瑤寨裏,火塘燒得正旺。
盤古生端着一只粗陶大碗,碗裏裝着滿滿的米酒,他黝黑的臉上泛着紅光,聲音洪亮。
“高參謀長,陳師長!我們瑤家沒什麼好東西,這碗酒,你們一定要喝幹!這是我們瑤家漢子的敬意!”
陳樹湘端起碗,碰了一下,“盤頭人,太客氣了。我們紅軍能到這裏,是我們的運氣。”
戰士們圍着火塘,大口吃着烤肉,喝着米酒,一路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高景然沒喝多少,他啃着一塊烤得焦黃的獸肉,腦子在飛速轉動。
他看向盤古生,開口問道,“盤頭人,那個劉建國,具體是什麼來路?他手下的人,都是什麼貨色?”
“狗日的劉建國!”
盤古生把酒碗重重墩在木桌上,酒水濺出,他眼眶發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就是桂系軍閥手下的一條狗!駐扎在山下的龍勝縣城,手底下有個營,號稱五百人,我看也就三四百個孬兵!都是些地痞流氓湊起來的,打仗不行,欺負老百姓一個比一個狠!”
“我那兩個侄子……就是去縣城賣點山貨,被他的兵看上錢財了,非說他們是土匪,就把人活活打死了!糧食和錢也搶光了!”
說到這裏,盤古生這個壯碩的漢子,聲音也哽咽了。
“縣城的防御呢?”高景然繼續問,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安靜下來。
“城防?”盤古生擦了下眼睛,語氣裏全是鄙夷,“那破城牆,我小時候都能爬上去掏鳥窩,好些地方都塌了。就是仗着有幾挺機槍,還有兩門小炮,才敢那麼囂張!”
高景然心裏有了底。
一個營的雜牌軍,火力有優勢,但士氣和訓練度都差得遠。只要打他們一個出其不意,完全能一口吞下。
“盤頭人,”高景然身體前傾,壓低了嗓門,“你對龍勝縣城很熟吧?有沒有不走城門就能進去的路?”
“有!”
盤古生猛地抬頭,眼睛裏重新燃起光。
“城東頭的山腳下,有一條暗河!我們瑤寨的祖輩發現的,直通城裏大戶人家後院的一口廢井!我們以前送山貨,圖省事,就走那條路!”
高景然手裏的肉塊放下了。
陳樹湘也湊了過來,他聽懂了高景然的意圖,“景然,你想摸進去?”
“對!”高景然在滿是油污的桌上用手指畫着,“我帶一支小隊,順着暗河進城,摸掉城門守衛,把大門打開。師長您帶主力在城外等候,信號一響,我們就裏應外合,直接端掉他的老窩!”
“這個計劃可行!”陳樹湘拍板,“但城裏你不熟,太危險。”
“我去給你們帶路!”盤古生站了起來,拍着胸脯,“那條暗河我閉着眼都能走!我兩個侄子的血海深仇,我要親手報!”
高景然看向他,這個瑤族漢子的眼裏全是血絲。
“盤頭人,你親自去,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盤古生脖子一梗,“這仇不報,我盤古生死不瞑目!”
高景然不再勸。他明白,這種仇恨,只有親手了結,才能平息。
“好!那就這麼定了!”
第二天,黃昏。
高景然帶着李石頭和十五名最精幹的戰士,跟着盤古生,消失在山林中。
陳樹湘則率領大部隊,借着夜色掩護,悄悄向龍勝縣城方向運動,在城外三裏地的山坳裏潛伏下來。
“就是這!”
盤古生撥開一人多高的灌木,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彎腰進入,一股陰冷潮溼的風從裏面吹出。
“這下面安全?”李石頭探頭看了看,裏面一片漆黑,只聽得到譁譁的水聲。
“絕對安全!”盤古生第一個彎腰鑽了進去,“我從小就從這兒鑽進鑽出,掉不了。”
高景然不再猶豫,第二個跟了進去。
洞裏的水冰冷刺骨,不深,剛到小腿。但洞頂極低,所有人都要貓着腰,背上的步槍不時和岩壁發生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都跟緊了!”盤古生的聲音在前面傳來,帶着回音,“別出聲!”
黑暗和壓抑籠罩着每一個人。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快到了!”盤古生的聲音透着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前面就是那口古井!”
他們攀着井壁溼滑的青苔,一個個爬了上去。
高景然第一個探出頭,外面是個雜草叢生的院子,月光下,能看到破敗的廂房和倒塌的院牆。
“安全。”
他翻身出井,動作輕盈。
戰士們陸續爬出,盤古生是最後一個,他擰了一把溼透的褲腿。
“這是東城,以前一個姓王的大戶家,後來敗落了。”盤古生指着一個方向,“縣政府離這兒不到兩裏路。”
“先拿下城門。”高景然下達命令,聲音壓得極低,“李石頭,帶五個人去北門!王猛,你帶五個人去南門!我跟盤頭人去東門!記住,動靜要小,速戰速決!”
“是!”
兩隊人馬立刻融入夜色。
高景然和盤古生貼着牆根,快速向東門移動。
東門城樓上,兩個哨兵靠着牆垛,正在打瞌睡,手裏的步槍斜挎在肩上。
“就兩個?”高景然用口型問。
盤古生點點頭。劉建國根本沒把瑤民放在眼裏,城防鬆懈得可笑。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從陰影裏竄出。
高景然從後面一把捂住一個哨兵的嘴,匕首順着脖頸劃過。另一個哨兵剛要張嘴,盤古生蒲扇大的手掌已經掐住了他的喉嚨,只聽“咔嚓”一聲,哨兵的身體就軟了下去。
整個過程,沒超過三秒。
高景然迅速發出信號,很快,城門被悄無聲息地打開。
陳樹湘帶着大部隊,魚貫而入。
“景然,情況如何?”
“師長,一切順利。三個城門已經控制,就等天亮,給劉建國送份大禮!”
“好!”陳樹湘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傳令各部,包圍縣政府,天亮總攻!”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打!”
高景然一聲令下。
“砰!砰!噠噠噠!”
槍聲撕破了龍勝縣城的黎明。
縣政府大院裏立刻炸了鍋。睡夢中的桂軍士兵被槍聲驚醒,許多人連褲子都來不及穿,光着身子就從營房裏沖了出來。
“敵襲!敵襲!”
“人在哪兒?從哪兒打來的?”
劉建國一腳踹開房門,光着膀子,手裏提着一把駁殼槍,滿臉的驚恐和憤怒。
“警衛!警衛呢!都死哪兒去了!”
回應他的是一排子彈,打在他身前的柱子上,木屑紛飛。
他狼狽地滾回房間裏,他的幾個警衛,早就倒在了第一波的突襲中。
“頂住!給我頂住!”劉建國躲在窗戶後面,聲嘶力竭地吼叫,“機槍!機槍呢!給我掃!”
院子裏的桂軍亂作一團,剛有幾個士兵架起一挺機槍,還沒來得及開火。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機槍手的腦袋爆開一團血霧。
是李石頭。
獨立師的戰士們已經從四面八方沖進了大院,和桂軍絞殺在一起。
盤古生提着一把開山刀,眼睛血紅,他根本不看別的敵人,死死地盯着劉建國藏身的那棟二層小樓。
“劉建國!你個狗日的!給我滾出來!”
他大吼着,砍翻一個擋路的桂軍,直沖樓梯。
劉建國從窗戶縫裏看到了盤古生的身影,嚇得魂飛魄散。他知道,今天跑不掉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幾根金條,轉身就向後門跑去。
可他剛拉開後門,一把冰冷的刺刀就頂在了他的喉嚨上。
高景然站在門外,面無表情。
“劉營長,這是要去哪兒啊?”
“好漢!紅軍好漢!”劉建國雙腿一軟,手裏的金條叮叮當當地掉在地上,“饒命!饒命啊!我……我有錢!我把錢都給你!”
這時,盤古生也沖了進來,他看到劉建國,仇恨讓他的面容扭曲。
“狗官!你還認得我嗎!”
劉建國看着盤古生,哆嗦得更厲害了。
“我……我不認得……”
“你不認得我,那你總該記得我那兩個侄子!”盤古生一步步逼近,手裏的開山刀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我侄兒的命,你拿什麼還!”
“不……不是我!是下面人幹的!不關我的事啊!”劉建國嚇得屁滾尿流,一股騷臭味彌漫開來。
高景然皺了皺眉,往後退了一步,把空間留給了盤古生。
“去死吧!”
盤古生怒吼一聲,手中的開山刀高高舉起,猛地劈下。
血光飛濺。
劉建國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盤古生站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兩行熱淚,終於從他布滿血絲的眼中流淌下來。
戰鬥很快結束,縣政府被完全控制。
陳樹湘走進院子,看着滿地的狼藉和被俘的桂軍士兵,下達命令,“打掃戰場!清點繳獲!把軍火庫和糧倉都給我看好了!另外,開倉放糧,安撫城裏百姓!”
龍勝縣城的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