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積流成淵
民國十二年,十一月初七,立冬。
黃土高原的朔風開始顯出猙獰,刀子般刮過河曲的溝壑梁峁,卷起漫天黃塵。莊子裏的氣氛,卻比天氣更顯肅凝重。北邊晉綏邊境摩擦的消息,終究如投入池塘的石子,漣漪擴散到了這偏僻之地。先是零星潰兵、逃難百姓的過境,後來是縣府下達的“協防通知”,要求地方鄉勇加強巡查,防堵“奸細潰兵”,最後,連糧價也開始不尋常地波動。
聚賢堂(原議事堂擴建而成)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衆人眉間的寒意。文守誠、老楊、趙鐵錘、栓子,還有新近被允許列席核心會議的孫把頭(經過幾次考驗,其傾向漸明),圍坐在長桌旁。牆上掛着大幅的河曲及周邊地形草圖,上面用炭筆添了許多新標記。
“情況就是這樣。”文守誠放下剛從縣城帶回的公文抄件,“縣府要求各鄉自籌糧餉,組織團練,協防要道,重點是北邊通往保德、偏關的幾個隘口。李縣長暗示,這是閻督軍那邊的意思。”
“協防?糧餉自籌?”孫把頭冷笑,“說得好聽,不就是讓咱們出人出錢,替他們擋槍子兒?真打起來,那些丘八老爺跑得比誰都快!”
“但明面上無法拒絕。”老楊悶聲道,“咱們民防隊現在也算掛了號,不去,就是違抗上命,正好給他們由頭收拾我們。”
藍安國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局勢的變化,比他預想的稍快,但方向並未超出預料。危機,往往也蘊藏着機會。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衆人:“協防,我們要去。不但要去,還要‘積極’地去。”
衆人一愣。
“但怎麼去,有講究。”藍安國起身,走到地圖前,“縣府劃定的協防區域,主要在北部山區,遠離我們的莊子,補給困難,地形復雜。如果我們老老實實把民防隊主力填進去,耗在那裏,莊子空虛,正中某些人下懷。”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孫把頭,後者立刻明白是指劉半城之流可能趁虛而入。
“東家的意思是……”栓子試探地問。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藍安國手指點在地圖上幾個位置,“我們積極響應縣府號召,抽調……嗯,十五人,組成‘河曲民防協防分隊’,由老楊親自帶隊,進駐北邊指定區域。但要跟縣裏講清楚,我們莊子地偏人少,只能出這麼多人,且糧餉需縣裏酌情補助一部分。”
“十五人?還是老楊帶隊?那莊子這邊……”趙鐵錘急了。
“別急。”藍安國擺擺手,“這十五人,主要是原護莊隊裏年齡偏大、訓練中上但非頂尖的隊員,再搭配幾個新人。他們去的任務不是死守硬拼,是‘示形’——做出我們全力協防的姿態,建立哨卡,定期巡邏,與友鄰(其他鄉勇)搞好關系,搜集前線情報。真正的精銳,快槍隊、機槍組、各伍骨,全部留在莊子。”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我們的主要精力,要放在這裏——”他的手指從北邊協防區,向南、向西,劃了一個弧線,落在莊子周邊幾個村落上,“張家坳、李家莊、王店子……這些村子,離我們近,這次也被要求出丁出糧,但他們更窮,更無力自保。恐慌情緒最重。”
孫把頭眼睛一亮:“藍先生是想……趁機把這些村子……”
“不是吞並,是‘聯防聯保’。”藍安國糾正道,“我們派人去聯絡,提議組建‘河曲西鄉聯防會’。我們莊子出骨,出教官,甚至可以提供一部分鐵器武裝;各村按人口比例出青壯,集中到我們莊子統一訓練;常各村自衛,遇有土匪潰兵等較大威脅,則聯防隊統一調度支援。訓練和聯防隊的指揮權,自然由我們主導。”
“妙啊!”文守誠撫掌,“如此一來,我們既能合法擴大武裝,又能將周邊村落納入我們的保護(影響)範圍,增強縱深。名義上,我們是在幫縣府安定地方,實際卻壯大自身。”
“而且,各村青壯集中到我們這裏訓練,糧食補給各村自擔一部分,我們壓力不大,還能通過訓練篩選吸收可靠之人。”老楊也明白了。
“正是。”藍安國點頭,“此謂‘借勢’。借縣府協防之‘勢’,行我們擴張之‘實’。對外,我們是遵令行事,保境安民。對內,我們在積蓄力量,深固基。”
計劃定下,立刻分頭執行。老楊帶着精心挑選的十五人“協防分隊”,打着“河曲民防隊”的旗號,浩浩蕩蕩開赴北邊山區,沿途大造聲勢。文守誠則帶着幾個能說會道的隊員,走訪周邊村落,宣講“聯防聯保”的好處,描繪共同抵御亂兵土匪、保住家業的願景。
恐慌中的村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尤其看到連孫把頭這樣有實力的窯主都“積極響應”藍先生號召(孫把頭被藍安國說服,公開表態支持並派人參加聯防隊訓練),幾個村子很快便達成了初步意向。
十一月十五,“河曲西鄉聯防會”在莊子掛牌成立。
首批加入的有張家坳、李家莊、王店子三個村,以及孫把頭的煤工隊,共計可抽調的青壯約八十人。按照協議,每村(隊)派出十五至二十人,到莊子參加爲期一個月的“第一期聯防骨訓練班”,各村自帶口糧,莊子提供住宿和基本訓練裝備。訓練合格後,這些人將回到各自村莊作爲民兵骨,同時接受聯防會統一號令。
訓練場一下子熱鬧起來。八十名新丁,加上莊子民防隊留下的二十餘名精銳作爲教官和示範分隊,總人數突破百人。藍安國親自制定了訓練大綱:前十天,完全是隊列、紀律、基礎體能和思想教育,目的是“去農民化”,建立集體意識和服從性。中間十天,加入簡易的冷兵器使用(以長矛、大刀爲主,莊子提供部分)、土工作業和偵察警戒。最後十天,則是小組戰術協同和防御演練。
訓練極其嚴苛。天不亮即起,深夜方歇。夥食雖然管飽,但訓練強度讓許多農家漢子叫苦不迭。不到三天,便有數人試圖逃跑或裝病。藍安國對此毫不手軟:逃跑者,遣返原村,永不錄用,並通報各村,其家庭在聯防體系中享受的優惠取消;裝病偷懶者,加練,直至合格或自動退出。
同時,思想教育貫穿始終。每天晚飯後,所有受訓人員必須集中到講武堂,由藍安國或文守誠、老楊等人講課。內容從“爲何要聯防自保”,到“服從紀律的重要性”,再到簡單講述莊子如何從無到有、如何在潰兵威脅下自衛成功。那些被篩選掉或堅持下來的受訓者的不同境遇,也被用作活生生的例子。漸漸地,抱怨聲少了,一種競爭向上、渴望被認可的氛圍開始形成。
藍安國特別注意從這些新丁中,以及莊子原有的莊民子弟中,挑選年齡在十六到二十歲之間、頭腦靈活、體格健壯、忠誠度初步通過考察的苗子。他準備以這些人爲基礎,組建一支完全脫產、裝備和訓練向正規軍靠攏的“教導隊”,作爲未來擴張的軍官種子和核心武力。教導隊的選拔標準極爲嚴格,首批只計劃招收二十人。
十一月底,軍工生產迎來了“需求拉動”式的擴張。
八十名新丁的訓練,雖然以冷兵器爲主,但對統一的服裝(哪怕是統一的粗布綁腿和腰帶)、水壺、背包等裝具提出了需求。更重要的是,聯防會成立,意味着莊子需要儲備更多的武器,至少要讓各村骨在訓練後能帶走一些像樣的家夥。
槍工坊(甲區)開足馬力。得益於之前的標準化摸索和“公差配合表”,生產效率有所提升。“河曲造一型”的產量穩定在每月六支左右,同時開始小批量試制更短、更適合民兵使用的“二型”卡賓槍(縮短槍管,簡化標尺)。趙鐵錘甚至帶着徒弟,嚐試用熟鐵鍛造一種簡易的、發射獨頭彈的霰彈槍,用於近距離防御,工藝相對簡單。
彈藥作坊的壓力更大。黑的顆粒化工藝在反復試驗中逐漸穩定,定裝紙殼彈的產量緩慢提升。藍安國知道,遠程火力的核心是彈藥供應,他投入了更多資源在這裏,甚至親自參與配方的微調。
更顯著的是冷兵器工坊的興起。莊子原有的鐵匠力量,加上從各村招募的幾名鐵匠學徒,在統一指導下,開始批量打造制式的大刀、長矛頭、以及一種帶有護手的“工兵鍬”——既是工具,也可作爲格鬥武器。得益於標準化,這些武器質量統一,更換維修方便。
軍工體系,第一次有了明確的、持續的需求牽引,開始從研究試制向小批量生產轉變。雖然規模依舊微小,但體系內的分工協作、流程管理、質量控制意識,都在實戰需求下被迫快速成長。
十二月初,外部情報開始顯示出新的價值。
老楊從北邊協防區傳回消息:邊境摩擦似乎告一段落,晉軍與對方達成了某種默契,但邊境一線晉軍的駐扎兵力並未減少,反而在加固工事。更重要的是,老楊通過與其他地區鄉勇頭目的交往,隱約打聽到,閻錫山似乎在秘密整編擴充一部分地方保安團,並給一些“表現積極”的地方武裝發放少量舊槍和彈藥,意圖將他們納入更直接的管轄體系。
幾乎同時,孫把頭從過往商旅口中得知,太原方面近期有官員南下,可能與南邊的“某方勢力”接觸。綏遠、包頭一帶,對煤鐵等物資的管控有鬆動跡象,但價格已被炒得畸高。
這些信息碎片傳到藍安國耳中,他敏銳地嗅到了更大的變局氣息。閻錫山在山西的統治看似穩固,但直奉戰爭後,北方格局正在重塑,南方革命勢力也在北望。閻老西此舉,既有加強內部控制的意圖,恐怕也有應對未來更大風雨的未雨綢繆。
這對莊子而言,是危險,也是機遇。危險在於,一旦被閻錫山系統盯上,要麼被收編吞並,要麼被當作隱患鏟除。機遇在於,亂局將至,實力才是硬通貨,而閻錫山“以地方制地方”的策略,可能會給一些地方武裝提供合法壯大的短暫窗口期。
“我們的動作要加快,但要更隱蔽。”藍安國在核心會議上定調,“聯防會的訓練要保質保量完成,盡快讓第一批骨結業回村,把架子搭起來。教導隊的選拔和訓練要秘密進行,地點放在後山新開辟的丙區,與普通訓練隔離。軍工生產,優先保障彈藥和核心裝備,數量要控制,質量要提升。”
他特別叮囑文守誠:“與劉半城那邊的‘’,要表現出我們的‘困難’和‘依賴’。可以同意他派賬房來‘幫忙’,甚至可以讓他‘’我們新建一個‘農具加工坊’(作爲軍工生產的掩護)。多訴苦,多要支持,讓他覺得我們離不開他,放鬆警惕。”
十二月中,第一批“聯防骨訓練班”結業。
八十名新丁,最終堅持下來並通過考核的有六十五人。結業儀式簡單而隆重。藍安國親自向每個人頒發了一塊粗糙的木制“聯防骨”徽記和一份結業憑證。各村代表看到自家子弟精神面貌煥然一新,隊列動作有模有樣,基本的攻防戰術也掌握了一毛,都是又驚又喜。
按照協議,這六十五人帶着統一配發的制式大刀或長矛,以及一面小小的“西鄉聯防”標識旗,返回各自村莊。他們將成爲各村民兵隊的核心,負責常訓練和警戒,並承諾聽從聯防會的統一號令。莊子則派出了以栓子爲首的五個教官小組,輪流到各村進行巡回指導和聯絡。
與此同時,莊子內部,一支二十人的“教導隊”完成了秘密選拔,全部是十六至二十歲的年輕人,其中一半來自莊子內部,另一半是從受訓新丁中精挑細選的“好苗子”。他們被集中到後山丙區,開始了完全脫產、強度更高、內容更專業的封閉訓練。訓練內容除了更精深的步兵戰術、射擊、爆破,還包括基礎的測繪、偵察、簡易通信,甚至還有文化課和時局分析。藍安國對這支小隊寄予厚望,親自擔任總教官,目標是將其鍛造成未來擴張的鋒利刀刃和忠誠骨。
臘月二十,年關將近。
持續了一個多月的緊張擴張與訓練,終於迎來一個短暫的喘息。莊子內外張燈結彩,準備過年。聯防會的成立,使得周邊幾個村落與莊子的聯系空前緊密,相互走動的也多了起來。一種以莊子爲核心的小區域共同體意識,在無形的恐慌和有形的互助中,悄然生長。
藍安國站在擴建後的瞭望塔上,俯瞰着下方。莊子的範圍比半年前擴大了一倍不止,新的房舍、工坊、訓練場次第展開。圍牆外,新規劃的“外營區”地基已經打好,那是爲未來可能進一步擴大的武裝力量準備的。更遠處,通往張家坳、李家莊的道路正在平整,那是聯防體系的血管。
民防隊主力二十餘人,加上正在受訓的二十人教導隊,莊子直接控制的脫產武裝已近五十人。間接控制的,通過聯防會框架影響的各村骨民兵,亦有六七十人。加上孫把頭那邊可協調的幾十號煤工,一股總人數近兩百、組織結構初具雛形、擁有一定向心力和訓練基礎的武裝力量,已經在河曲西鄉這片土地上,悄無聲息地成形。
這不再是單純的“護莊隊”,而是一個以軍事力量爲骨架,以經濟利益(煤鐵、聯防)爲紐帶,以共同安全需求爲凝聚核心的微型地方勢力雛形。
寒風凜冽,吹動塔頂的旗幟獵獵作響。藍安國的目光投向北方,那裏是晉綏邊境,是閻錫山的太原,是更大風暴可能襲來的方向。他也看向南方,那是陳啓明約定的方向,三個月之約早已過去,但黑風寨那邊暫時沒有消息,不知是出了變故,還是仍在觀望。
但他心中已無太多忐忑。
因爲,涓涓細流,已然匯聚成淵。雖然這“淵”尚淺,卻已能藏蛟龍之影,蓄奔涌之勢。
招兵買馬,非一之功。深固蒂,方有擴張之本。
如今,已漸深,已初固。是時候,讓這積蓄的力量,微微顯露其輪廓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