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室與顯影
天光未亮,城市尚在沉睡,只有遠處零星幾聲犬吠和碼頭的餘火,在鉛灰色的天際抹上幾縷不祥的暗紅。廢棄泵站裏,火焰已化作灰燼餘溫。霍霆霄先醒,多年的警覺讓他即使在極度疲憊中,也保持着貓一般的淺眠。蘇念瑤靠在他肩頭,呼吸清淺,眉頭在睡夢中依然微微蹙着,像是在與什麼無形之物抗爭。她左臂的繃帶滲出些許暗紅,但好在沒有繼續擴散。
霍霆霄輕輕移開肩膀,讓她靠在牆壁,自己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泵站外寂靜得反常,昨夜的喧囂仿佛只是一場噩夢。但空氣中飄來的焦糊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同尋常的汽車引擎聲,都在提醒他,危機並未過去,反而因他們的潛入和發現,變得更爲致命。
他走回蘇念瑤身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有些燙,但不算太高。傷口可能有些發炎,加上受寒和驚嚇,起了低燒。必須盡快處理,但此刻出去尋醫問藥,無異於自投羅網。
“嗯...”蘇念瑤被他的動作驚醒,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起初是片刻的迷茫,隨即迅速被警覺取代。她坐直身體,牽動傷口,痛得吸了口冷氣。
“感覺怎麼樣?”霍霆霄收回手,語氣平淡。
“沒事。”蘇念瑤搖搖頭,試圖站起來,卻一陣眩暈。霍霆霄扶住她。
“你在發燒。我們需要盡快離開這裏,找個安全的地方給你處理傷口,還有...”他壓低聲音,“把相機裏的東西弄出來。”
蘇念瑤點點頭,從懷中取出那個微型相機。冰冷的金屬外殼上還帶着她的體溫。昨晚生死一線拍下的東西,是扳倒趙天虎、揭露本人罪行的關鍵,也可能成爲他們兩人的催命符。
“你昨晚說,要去找一個人?”
“嗯,一個朋友,或許能幫我們。”霍霆霄從角落裏拖出一個小鐵皮箱,那是他之前就存放在這裏的應急物資,裏面有幾件淨的舊衣服、一些糧、藥品和一小卷鈔票。“換上這個,我們得改頭換面。”
衣服是碼頭苦力常穿的粗布短打,又舊又破,還散發着黴味。蘇念瑤沒有挑剔,背過身去,忍着疼痛,快速換下身上溼透破爛的夜行衣。霍霆霄也換了一身,將臉上手上的煤灰污跡擦去大半,但刻意留下些痕跡,又從地上抓了把灰抹了抹臉和脖子,轉眼間,那個西裝革履、氣勢不凡的霍老板,就變成了一個滿臉風霜、眼神疲憊的苦力。只是那雙眼睛深處的銳利,無法完全掩蓋。
蘇念瑤學着他的樣子,用灰土弄髒臉和手,將短發揉得更亂。兩人互相檢查一番,確認沒什麼破綻,將換下的衣服和可能暴露身份的東西塞進鐵箱,重新掩埋好。
“從排水口出去,沿河灘往下遊走兩裏,有個荒廢的漁村,我們在那裏渡江,去浦東。”霍霆霄簡短說明計劃,“那邊本人和趙天虎的控制力相對弱些,我朋友在那裏有個暗樁。”
天色漸明,但晨霧濃重,十步之外不辨人影。這給了他們絕佳的掩護。兩人沿着溼的河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盡量避開大路,專挑荒僻小路。蘇念瑤發着燒,腳步虛浮,霍霆霄不得不時時攙扶着她。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拖慢速度。
路上,他們遠遠看到幾隊持槍的人在巡邏,有穿着黑色短打的青幫打手,也有穿着土黃色軍服、端着三八式的本兵。盤查比往嚴密許多,氣氛肅。兩人躲進蘆葦叢,等巡邏隊過去,才繼續前行。
“他們在找我們。”蘇念瑤低聲道,聲音因發燒而有些沙啞。
“也在找昨晚參與行動的其他弟兄。”霍霆霄眼神陰沉,“趙天虎這次是鐵了心要借本人的手鏟除異己。”
終於,在晨霧將散未散時,他們看到了那個荒廢的小漁村。幾間破敗的茅屋歪斜在江邊,岸邊系着一條破舊的小木船。一個戴着破鬥笠、披着蓑衣的老者,正背對他們,似乎在修補漁網。
霍霆霄沒有直接上前,而是打了聲呼哨,三長兩短。老者動作頓了頓,緩緩回過頭,是一張飽經風霜、皺紋如溝壑的臉,眼神渾濁。他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尤其多看了蘇念瑤幾眼,然後慢吞吞地起身,走向那條破船,解開了纜繩。
“上船。”霍霆霄低聲對蘇念瑤說。
小船在渾濁的江水中搖搖晃晃地駛向對岸。老者一言不發,只是有節奏地搖着櫓。江面上霧氣氤氳,對岸浦東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海市蜃樓。遠處外灘的建築群,在晨光中顯露出龐大的陰影。
“老餘,最近對岸風聲緊?”霍霆霄坐在船頭,像是隨意地問。
“緊得很。”老者開口,聲音嘶啞,“昨晚上碼頭那邊響了一夜,槍啊炮的。天沒亮,本兵和青幫的人就到處設卡子,見着生面孔就查,聽說在找兩個江洋大盜。”他瞥了霍霆霄一眼,“霍老板這次鬧的動靜不小。”
“不得已。”霍霆霄沒有否認身份,“這位小兄弟受了傷,得找個地方歇腳,還得麻煩你。”
老餘又看了蘇念瑤一眼,那渾濁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了然,但沒再多問:“浦東鄉下,我侄子那兒有個空院子,僻靜。先過去吧。”
船在浦東一處雜草叢生的野碼頭靠岸。老餘領着他們,在田埂和村舍間七拐八繞,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處竹林掩映的農家小院。院子很舊,但收拾得淨,三間瓦房,一個小天井。一個三十來歲、皮膚黝黑的漢子正在井邊打水,看到老餘帶來兩個陌生人,愣了一下。
“阿旺,這兩位是遠房表親,在城裏惹了麻煩,來避避風頭,住幾天。”老餘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
那叫阿旺的漢子點點頭,也不多問,放下水桶:“西廂房空着,我去收拾一下。”說完就進屋去了。
蘇念瑤看得出,這阿旺也是練家子,腳步沉穩,眼神警惕。這地方,恐怕不只是普通的農家。
老餘這才轉向霍霆霄,壓低聲音:“霍老板,這次捅了馬蜂窩了。趙天虎放話,誰提供你們的線索,賞一千大洋。本領事館也發了照會,說昨晚有抗分子破壞碼頭設施,盜取機密,要租界當局協助緝拿。你們到底拿了他們什麼?”
霍霆霄看了蘇念瑤一眼,蘇念瑤會意,從懷中取出那個微型相機。
“證據。”霍霆霄只說了兩個字。
老餘接過相機,翻看了一下,臉色變得凝重:“這東西…能洗出來?”
“得找可靠的人,而且要快。”霍霆霄說,“我認識一個在報館做事的,但眼下租界進不去。你這邊有路子嗎?”
老餘沉吟片刻:“有倒是有,但我得先看看是什麼。阿旺!”
阿旺從屋裏出來,手裏已經多了個木盤,上面是熱水、淨布和一套粗布衣服。“先給這位小兄弟處理下傷口,換身淨衣服。我去弄點吃的。”老餘說着,拿着相機進了堂屋。
阿旺將蘇念瑤領進西廂房。房間簡陋,但床鋪淨。他放下東西,看了蘇念瑤受傷的左臂一眼:“傷口得重新清洗上藥,不然化膿就麻煩了。我去拿藥箱。”
蘇念瑤道了謝。阿旺出去後,她脫下霍霆霄那件已沾滿泥污的外套,小心解開繃帶。傷口紅腫,邊緣有些發白,果然發炎了。她咬着牙,用熱水浸溼的布擦拭傷口周圍,疼得冷汗直冒。
這時,阿旺拿着藥箱進來,見狀,上前一步:“我來吧,你一只手不方便。”
“不用,我自己…”蘇念瑤下意識地側身,護住前纏裹的布條。雖然纏得很緊,又有外衣遮掩,但在同性面前寬衣解帶尚且尷尬,何況是在男子面前。
阿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目光在她臉上和脖頸間掃過,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疑惑,但沒說什麼,只將藥箱放下:“裏面有碘酒、磺胺粉和淨紗布。你自己小心,我去燒熱水。”說完退了出去,還帶上了門。
蘇念瑤鬆了口氣,迅速處理傷口,灑上磺胺粉,重新包扎好,然後換上阿旺準備的淨粗布衣服。雖然粗糙,但燥溫暖,讓她舒服了些。她將染血的繃帶和舊衣服卷好,塞到床下。
走出房間,霍霆霄也已經換了衣服,正和老餘、阿旺坐在堂屋的小桌旁。桌上擺着幾碗稀粥,一碟鹹菜,幾個窩頭。簡單,但對飢腸轆轆的兩人來說,已是珍饈。
“先吃點東西。”老餘招呼。
蘇念瑤坐下,默默喝粥。粥很燙,暖意順着食道流下,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眩暈。霍霆霄吃得很快,但儀態依舊從容。
吃完,老餘從懷裏掏出幾張溼漉漉的相紙,放在桌上。是那卷微型膠卷沖洗出來的照片!相紙還很溼,圖像有些模糊,但能清晰辨認出木箱上的文和德文標識——“細菌”、“實驗樣本”、“高度危險”、“勿近”。
老餘、阿旺看着照片,臉色都變了。
“這是…本人的細菌武器?”阿旺聲音發緊。
“八九不離十。”霍霆霄沉聲道,“昨晚我們潛入的倉庫,守衛森嚴,裏面就存着這些東西。趙天虎在幫本人轉運。”
“畜生!”老餘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射出駭人的光,“用這種天打雷劈的東西禍害中國人!趙天虎這狗漢奸,該千刀萬剮!”
蘇念瑤看着照片,胃裏一陣翻騰。這就是她的滅門仇人,如今又在做這種喪盡天良的勾當。仇恨的火焰燒得更旺,但此刻,這仇恨之上,更壓着一種沉重如山的、對同胞命運的悲憤。
“這些照片,必須送出去,公之於衆。”蘇念瑤開口,聲音因激動而微顫,“讓全中國、全世界都知道本人在什麼!”
“難。”老餘搖頭,“租界報館被看得緊,本人肯定防着這一手。而且,就算登出來,租界當局會不會管?那些洋大人,眼裏只有生意。”
“那就送到能管的人手裏。”霍霆霄用手指點了點照片,“送到南京,或者…延安。”
堂屋裏一片寂靜。延安,這兩個字在當時的上海,代表着另一個世界,另一種選擇,也代表着極大的風險。
阿旺看向老餘,老餘則深深地看着霍霆霄:“霍老板,你想清楚了?這條路,踏上去,可就是徹底和本人、和趙天虎、甚至和現在的政府,站到對立面了。你那偌大的家業…”
“家業?”霍霆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老餘,你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霍霆霄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對誰點頭哈腰。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幫本人弄這東西,斷子絕孫!那些產業,沒了就沒了,老子從頭再來!”
“好!”老餘低喝一聲,眼中露出贊許,“霍老板是條漢子!我老餘雖然只是個跑船的,但也知道什麼叫民族大義!這東西,我幫你送!”
“你怎麼送?”霍霆霄問。
“我有個侄子,在跑長江的貨輪上做事,船經常去武漢。武漢那邊,有能聯系上的人。”老餘壓低了聲音,“但需要時間,而且路上風險很大,本人查得嚴。”
“再險也得送。”霍霆霄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小的、樣式古樸的銅錢,遞給老餘,“拿着這個,去找武漢‘慶豐’米行的劉掌櫃,他看到這個,會幫忙。”
老餘鄭重接過銅錢,點了點頭。他又看向蘇念瑤:“這位小兄弟,傷得不輕,又發了燒,得好好養幾天。阿旺,去請陳郎中,小心些,別讓人盯上。”
阿旺應聲去了。
老餘對霍霆霄道:“霍老板,你們就在這裏安心住下。外面風聲再緊,這浦東鄉下,他們一時半會兒也搜不過來。等傷好了,路通了,再做打算。”
“多謝。”霍霆霄真誠道。
“謝什麼,都是中國人。”老餘擺擺手,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眼中痛心與憤怒交織,“這幫天的…”
午後,那位陳郎中來了,是個瘦的老者,話不多,但手法利落。他給蘇念瑤重新清洗傷口,上了自制的草藥膏,又開了幾副退燒消炎的方子。
“傷口有些深,好在沒傷到筋骨。按時換藥,別沾水,靜養半個月,能好。”陳郎中囑咐道,又看了蘇念瑤的氣色,“這位小哥體質偏弱,失血加上驚嚇,傷了元氣。我開的方子裏有安神的藥,晚上能睡得好些。”
郎中走後,阿旺去抓藥、煎藥。蘇念瑤喝了藥,昏沉感更重,被霍霆霄扶回房休息。藥力發作,她很快沉沉睡去,這一次,沒有噩夢。
霍霆霄站在床邊,看了她片刻,輕輕帶上門,走到天井裏。老餘正在修補漁網,手法熟練。
“老餘,這次連累你了。”霍霆霄遞給他一支煙。
“說這些。”老餘接過煙,就着霍霆霄的火點燃,“當年要不是你,我這條老命早就扔在黃浦江裏了。我這條船,你霍老板隨時要用,隨時開口。”
霍霆霄沉默地抽着煙。晨霧早已散盡,陽光透過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這個僻靜的小院,暫時隔絕了外界的血雨腥風,像個短暫的避風港。但他知道,風暴正在醞釀,更大的危機隨時會來。趙天虎不會善罷甘休,本人更不會允許這樣的證據流出去。
他現在擔心的,不只是自己的安危,還有蘇念瑤,還有那些照片能否安全送達,還有…昨晚蘇念瑤在倉庫裏說的“細菌武器”。如果本人真的已經在上海附近部署了這種東西,那後果不堪設想。
“霍老板,”老餘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屋裏那位…真是你表弟?”
霍霆霄抽煙的動作微微一頓,看向老餘。
老餘笑了笑,那笑容在皺紋裏顯得意味深長:“我老頭子活了這麼大歲數,在江上見了多少人。男人女人,還是分得清的。況且,哪有表弟受了傷,表哥緊張成那樣的?”
霍霆霄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深深吸了口煙,吐出長長的煙霧。
“她…不容易。”最後,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老餘點點頭,不再追問:“放心,在我這兒,她就是你的‘表弟’。阿旺那邊,我也會交代。”
“多謝。”
“只是,”老餘看着霍霆霄,“霍老板,你自己要想清楚。這世道,帶着個女子,還是個有秘密、有仇家的女子,路會更難走。而且,看她的樣子,也不是尋常人家出身,這仇,怕是不小。”
霍霆霄將煙蒂按滅在泥地上,看着遠方江面上來往的船只,聲音低沉而堅定:
“再難,也得走。仇再大,也得報。這世道已經夠壞了,總不能,連個說理報仇的地方都不給人留。”
老餘嘆了口氣,不再說話,只是手裏的梭子,在漁網間穿行得更快了些。
西廂房裏,蘇念瑤在睡夢中,似乎聽到了隱約的對話聲,但聽不真切。藥力讓她沉在溫暖的黑暗裏,手臂的疼痛也變得遙遠。她仿佛又回到了蘇家的書房,父親在教她臨帖,母親在一旁繡花,哥哥在院中練拳…陽光很好,木樨花的香氣透過窗櫺飄進來…
一滴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悄悄滑落,沒入粗糙的枕巾。
窗外,竹影搖曳,時光在這個隱秘的院落裏,仿佛慢了下來。但江對岸的上海灘,搜捕仍在繼續,陰謀仍在發酵。短暫的安寧,不過是暴風雨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平靜。
而他們都知道,當這平靜被打破時,掀起的將是更猛烈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