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京郡的清晨從一碗熱氣騰騰的胡辣湯開始。
長街兩旁的店鋪早就卸下了門板,炸油條的滋味順着風飄出了三裏地。
蕭驚塵穿着件不起眼的青衫,慢悠悠走在青石板路上。
路邊的菜販子瞧見他,隨手抓起兩個水靈的小蘿卜塞過來。
侯爺,剛出土的,甜着呢。
蕭驚塵也沒客氣,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咬得嘎嘣脆。
在這雲京郡裏,沒人行那種磕頭跪拜的大禮。
當初蕭驚塵剛來時就立了規矩,誰要是動不動下跪,就去城門口掃三天大街。
百姓們打心眼裏覺得這小侯爺沒架子,說話辦事比自家長輩還貼心。
老王家的茶館已經坐了不少人,還沒進門就聽見一陣長籲短嘆。
蕭驚塵剛跨過門檻,跑堂的小二就湊了上來。
侯爺您可算來了,王二先生今天這醒木怕是拍不下去了。
蕭驚塵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指了指台上面如死灰的說書先生。
這是怎麼了,昨兒個不是還說要把妖族公主搶來當壓寨夫人嗎?
小二壓低聲音,一臉唏噓。
別提了,王二先生昨晚去跟翠紅樓的藍花姑娘表白,結果人家嫌他年紀大,連門都沒讓進。
蕭驚塵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種八卦在北疆比軍報傳得都快。
他敲了敲桌子,沖着台上喊了一嗓子。
老王,天涯何處無芳草,等打下了蠻族王庭,我給你擄幾個蠻族美女回來。
王二先生翻了個白眼,手裏的折扇搖得有氣無力。
侯爺您就別拿小人尋開心了,那蠻族女子腰比水桶粗,小人這老腰可受不住。
茶館裏哄堂大笑,快活的氣氛把清晨的寒氣都沖散了。
蕭驚塵喝着粗茶,視線落在窗外忙碌的人群中。
誰能想到,十年前這裏還是一片焦土,連野狗都不願意多待。
那時候妖族大軍像水一樣涌過來,想把雲京郡當成突破口。
蕭驚塵當時手裏只有三千老弱病殘,他對着滿城百姓說了一句話。
雲京郡就拜托大家了。
就這一句話,百姓硬是沒一個後退的。
沒兵器的拿菜刀,沒力氣的用牙啃。
那些平裏只知道算賬的掌櫃,腰上綁着土炸藥就往大宗師懷裏撞。
那一戰,雲京郡整整死了八十萬人。
城外的護城河被屍體堵得斷了流,血腥味三年都沒散淨。
北疆的魂,就是在那時候用人命填出來的。
所以蕭驚塵比誰都明白,這腳下的每一寸土地到底有多重。
急促的馬蹄聲突然撕碎了長街的安寧。
趙武騎着渾身冒汗的黑馬,在茶館門口猛地勒住繮繩。
侯爺,出大事了!
趙武翻身下馬時差點摔個跟頭,手裏的信封被汗水浸得發軟。
蕭驚塵放下茶碗,臉上的笑意一點點隱去。
進屋說,天塌不下來。
趙武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嗓音沙啞得厲害。
東疆那邊全完了,魏庸那個蠢貨被蠻烈活捉,百萬大軍散得比兔子還快。
茶館裏的食客們都停下了動作,一個個豎起耳朵聽着。
趙武喘着粗氣,聲音裏透着一股子憋屈。
京城那些勳貴子弟被抓了三十多個,朝挺那幫文官現在全嚇尿了。
他們爲了救人,竟然答應了蠻族的條件。
蕭驚塵冷哼一聲,手指在桌面上節奏地敲擊着。
割讓朔北城?
趙武重重地點了點頭,牙齒咬得咯吱響。
女帝已經下了決錠,聖旨估計後天就能到咱們雲京郡。
蠻烈那孫子放出話來,只要朔北城到手,他就放了魏庸那幫廢物,還跟大炎籤十年的和平協議。
茶館裏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朔北城是北疆的門戶,要是丟了,雲京郡就直接暴露在妖蠻的鐵蹄下。
當初爲了拿回朔北城,鎮北軍的一萬精銳全部葬在了那片雪原上。
現在京城那幫爺動動嘴皮子,就要把將士們的血給賣了?
蕭驚塵站起身,拍掉衣角上的碎屑。
這幫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趙武有些遲疑,聲音壓得極低。
侯爺,那可是聖旨,如果不接,嚴嵩那老狐狸肯定會給咱們扣個謀反的帽子。
蕭驚塵走到茶館門口,看着外面那些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百姓。
他想起那些死在城牆下的老人,想起那些沒能回家的兄弟。
謀反?
蕭驚塵突然笑了起來,只是那笑聲讓趙武渾身發毛。
老子在北疆喂了十年風沙,不是爲了給這幫慫包當擦屁股紙的。
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得像是一道閃電。
傳令下去,全軍備戰。
.....
議事廳裏來。
雲京郡的軍政高層,能來的都來了。
一張巨大的沙盤擺在正中,上面密密麻麻滿了代表不同勢力的小旗。
蕭驚塵的手指,輕輕點在沙盤最北端,那座孤零零的城池模型上。
“朔北城。”
“京城裏的那位女帝,下了聖旨,要把這兒,送給蠻族。”
“換回魏庸那個廢物,和三十六座被打爛的東疆城池。”
蕭驚塵把事情的原委三言兩語交代清楚,沒有摻雜任何個人情緒。
在座的都是北疆的頂梁柱,不需要他去煽動。
“我!”
脾氣最爆的厲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跳。
“他們憑什麼!那是咱們一萬多兄弟用命換回來的地方!”
“侯爺,反了吧!這鳥氣老子受不了了!”
趙武跟着站起來,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娘的,咱們在北疆喝風吃沙,保家衛國,那幫龜孫子在京城動動嘴皮子就要賣咱們的命?”
“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一時間,群情激奮,喊打喊的聲音不絕於耳。
只有寥寥幾人沒有出聲。
侯府的老管家秦伯,手裏盤着兩顆鐵膽,垂着頭,不知在想什麼。
而負責整個北疆錢糧庶務的蘇謀,則摸了摸胡須,表情冷靜得有些不正常。
“各位,先別急着喊打喊。”
蘇謀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我們和蠻族打,和妖族打,打了十年,沒怕過。”
“但我們,從來沒準備過和整個大炎王朝翻臉。”
厲鋒皺起眉:“蘇先生,你什麼意思?難道要我們乖乖把朔北城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