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老牛率先開口,語氣溫和又帶着幾分安撫:“後生,你莫要多心。我二人絕非那等無法無天的惡人,老牛我不過是一個略懂醫術的鄉野大夫罷了,這是我的徒弟。方才那般言語,實在是爲了激你,唯有悲憤之情才能出你腔中淤積的毒血。如今毒血已吐,你身上的毒素,也該好了大半,後續只需慢慢清除體內的餘毒,想來便無大礙了。”
燕徹聞言,懸着的心悄然放下些許。並非他輕信他人,只是,鼻尖縈繞的濃重藥香清晰可聞,先前酸軟無力的四肢,也似隨着那口毒血的吐出,漸漸恢復了幾分氣力。
這一切都在說明眼前這人所言非虛。
既已知此中緣由,他心中感念這二人的救命之恩,便想撐着身子起身,抬手向他們抱拳行禮。
可剛一動彈,燕徹便猛地僵住了——他竟赤條條的不着片縷!
方才的感激與禮數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突突直跳,一股熱流從脖頸竄上臉頰。
他自幼身份尊貴,雖平裏有奴仆伺候他更衣沐浴,卻從無人敢抬頭直視於他。
可此刻,自己竟如砧板上的魚肉般,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這一老一少眼前。
最可氣的是那個少年,剛剛更是對他肆意打量,用那種——看砧板上的豬肉的眼神。
這般認知讓燕徹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青一陣、白一陣,又夾雜着幾分羞赧的紅,活像個調色盤一般。
他下意識地想蜷縮起身子,偏生力氣尚未完全恢復,只能僵在原地,窘迫得連耳都燒了起來。
燕徹中羞赧與窘迫交織,臉上熱意未退,強撐起幾分往的矜貴,沉聲喝道:“放肆!zh……真是放肆!我的衣物何在?!”
話說出口時,因着尚未完全恢復的氣力,少了幾分平的威嚴,反倒添了些微不易察覺的局促。
老牛見狀,忙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地解釋:“後生莫急,並非我二人無禮。你所中之毒需用這熏蒸之法化解,這法子得讓藥霧毫無阻礙地遍布全身,順着每一處毛孔滲入肌理。正因如此,熏蒸時才需褪去所有衣物,如此才能讓藥力發揮到極致。你放心,待熏蒸結束,便讓我徒兒取來衣物給你換上,絕不會讓你失了體面。”
老牛這番話像顆定心丸,讓燕徹臉上的窘迫稍稍褪去,懸着的心也暫時落了地。
不多時,熏蒸便結束了。
顧昭果然如老牛所言,取來一件淨的布衣遞給他。
那衣裳雖算不上新,卻洗得淨淨,帶着股陽光曬過的爽氣。
這是老牛最好的一件衣裳了,平裏只有去高門大戶出診時才會穿上,畢竟,這世道,都是先敬羅衣再敬人的。
因爲他身上氣力尚未恢復,便由老牛幫他擦身體穿上衣物。
顧昭便忙着收拾其他物件,不經意掃了一眼,便在心中感慨,這人不愧是富貴人家出身的,看這衣來伸手的架勢,硬生生把老牛給襯成了伺候他的老仆。
正換着衣,燕徹忽然瞥見牆角堆着的東西——正是自己原先穿的那身華貴行頭,連帶着腰間的玉佩都在。
原來方才用板車把他拉回來時,裏正一股腦將這些東西全塞進了他的懷裏,連帶着跟着這人一起被運到了老牛家。
雖然財帛動人心,但如今這光景,全家的命都還懸着呢,王福哪還敢起別的心思。
只是那原本流光溢彩的雲錦長袍,此刻已被劃得破爛不堪,上面還凝着已經有些發黑的血漬,皺巴巴地團在那兒,早已沒了往的體面,眼看着是再也穿不得了。
倒是那塊玉佩和玉冠,被老牛小心翼翼地用布擦了擦遞了過來,燕徹坦然接過。
剛剛老牛伸手一摸,那玉質入手溫潤細膩,通體潔白如凝脂,連半分瑕疵都尋不見。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玉上,映出淡淡的暖光,一看便知是世間難得的珍品。
這般成色的玉佩和玉冠,尋常人家哪裏消受得起?老牛看着他手中的玉,心裏也越發篤定:這後生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這樣想着,卻見那人將那塊玉佩遞到老牛面前,語氣誠懇:“救命之恩無以爲報,牛大夫,這塊玉佩還請您收下,權當是在下的診費和謝禮。”
老牛一驚,那玉佩價值連城,哪裏是尋常診費能比的?
他連忙擺着手往後退,連聲道:“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公子你這就見外了,不過是幾副藥的事,哪用得着這麼貴重的東西?診費哪能要你這麼多!”
燕徹卻是淡然一笑,往前遞了遞,語氣裏帶着不容拒絕的篤定:“牛大夫無需推辭。於我而言,我這條命可比這玉佩值錢多了。您救了我,這點東西算不得什麼。您就收下吧,不然我這心裏倒是不安穩了。”
說着,他直接將玉佩塞進老牛手裏,指尖輕輕一按,沒給老牛再推回來的機會。
顧昭看到這裏,心中也明白這塊玉佩對眼前這人來說並不算什麼,如果一直推拒反而讓人家覺得他們所求更大,倒不如收下這塊玉佩,全當是銀貨兩訖了。
於是她便勸着老牛收下了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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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了三,燕徹便在老牛家安安分分的養傷。
期間他也問過老牛他體內所中之毒的事,老牛實話實說,只是隱去了商陸之毒的事情,老牛仔細探查過,其實他所服下的商陸之毒的劑量最多就是讓他昏迷幾個時辰罷了,並無性命之憂,當那般凶險,主要是商陸的毒性激發了體內那種毒藥的毒素。
老牛細細想來,覺得不能告訴這人王福他們不小心給他誤服毒藥的事,如今看來此人表面上看似溫和有禮,但骨子裏卻是個說一不二的霸道性子,誰知道若是他得知了此事,會不會爲了出氣而對王福一家下手。
要知道,在這些貴人們的眼中,他們這些平民的命都不一定有他們的一件衣裳值錢。
除了那難纏的毒素在漸漸消退,他身上還帶着好幾處細碎的小傷口也已結痂愈合,如今最扎眼的便是左肩上那道長長的口子了。
老牛那換藥時瞅着這傷口,忍不住摩挲着胡子心裏直犯嘀咕:【這可不像是被樹枝刮的,倒像是被鋒利的利器給劃開的。】
顧昭給他換藥時也看了兩眼,心裏清楚,卻也沒多嘴問什麼。
爺倆都沒再追問下去,他們心裏跟明鏡似的,這種一看就身份不凡的貴人,身上的傷指不定藏着不少門道,知道得越多越容易招惹麻煩。
他倆只盼着這位蕭公子的家人能早點尋來,趕緊把這個“燙手山芋”接走,省得哪天惹出什麼他們兜不住的事來。
對了,據這人自己說的,他姓蕭,京城人士,來到這裏是來做生意的,只不過途中遭遇了土匪,與護衛走散了,這才淪落至此。
他是這樣說的,顧昭他們爺倆也是這樣相信的。
至於你說土匪爲什麼會在刀劍上塗毒,還是這種如此罕見的毒藥,土匪只能說:我們樂意!
顧昭不知道這位蕭公子相信他們信了沒有?或許是本絲毫不在意他們信或是不信,只要表面上大家都相信了就可以了。
嗯,有些拗口,但是,事情就是這樣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