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利刃出鞘(下)·鹽井驚魂
漕運案的雷,炸了。
四十二枚特制銅錢,像四十二顆釘子,把東關、西卡、南津、北渡四個關卡的胥吏,牢牢釘在了賬冊上。
呂端動作很快。
接到林啓那份“精挑細選”的證據後第三天,四個關卡的胥吏全下了獄。罪名很簡單:貪墨,勒索,枉法。
沒提李繼昌一個字。
但成都官場上,誰都明白——這四個胥吏,是李繼昌的人。
打狗,是給主人看。
通判衙門那邊,靜得嚇人。
李繼昌稱病,閉門不出。但夜裏,通判府的後門,車馬沒停過。進進出出,都是成都府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在斷尾。”蘇宛兒說,“那四個胥吏,怕是活不過這個月。”
林啓坐在驛館窗前,看着外面淅淅瀝瀝的雨。
“斷尾不夠。”他說,“得砍了他的爪子。”
“爪子?”
“鹽井。”林啓轉身,從懷裏掏出周榮那封信的抄本,翻到最後一頁,“李繼昌在邛州,有私鹽井。靠近吐蕃邊境,一年出鹽不下萬斤。這才是他真正的錢袋子。”
蘇宛兒接過信,看完,臉色變了。
“私鹽......還靠近吐蕃邊境?這是要掉腦袋的!”
“所以才要快。”林啓說,“漕運案敲打了他,他一定在清理鹽井的痕跡。咱們慢了,就什麼都沒了。”
正說着,陳伍推門進來,一身溼漉漉的。
“大人,打聽到了。”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邛州那邊,這兩天確實有動靜。鹽井夜裏加了三班人,還從成都運過去幾車東西,用油布蓋着,看不清是什麼。”
“護衛呢?”
“明面上三十來個,都是好手。暗地裏......說不準。那地方靠近吐蕃,亂得很。”
林啓沉吟片刻。
“陳伍,你挑十個兄弟,要最機靈、最擅長走山路的。明天出發,去邛州。”
“做什麼?”
“探路。”林啓走到桌前,攤開一張紙,拿起炭筆,“我教你畫圖。”
陳伍看着林啓在紙上畫。
先是幾條彎彎曲曲的線。
“這是等高線。”林啓說,“意思就是,這條線上,高度都一樣。線越密,坡越陡。線越疏,坡越緩。”
他在幾條線中間,點了一個點。
“這是鹽井。”
又畫了幾條虛線。
“這是可能的巡邏路線。”
再畫了幾個三角。
“這是哨位。”
陳伍看得目瞪口呆。
“大人,您......您怎麼知道這些?”
“猜的。”林啓說,“但八九不離十。鹽井在邊境,要防吐蕃,要防官兵,一定建在易守難攻的地方。周圍會有暗哨,有巡邏路線。你們去,就兩件事:一,驗證這張圖對不對。二,把不對的地方,改對。”
他把炭筆遞給陳伍。
“你帶着這個。每到一個地方,先看四周。哪邊高,哪邊低,哪邊有路,哪邊是懸崖。然後,在這張圖上標出來。不會寫字,就畫圈,畫叉,畫道道。但你自己要記住,每個記號什麼意思。”
陳伍接過炭筆,手有點抖。
“大人,這......我哪會啊。”
“不會就學。”林啓看着他,“咱們以後要走的,都是沒人走過的路。不學,就死。”
陳伍一咬牙:“我學!”
“還有這個。”林啓從懷裏掏出個小玩意兒,銅制的,中間一針,晃晃悠悠。
“指南針。”他說,“針尖指的方向,永遠是北。你拿着,別丟了。迷路了,就看它。”
陳伍小心接過,像捧着個寶貝。
“對了,”林啓想起什麼,“你去邛州,找個人。”
“誰?”
“秦芷。”林啓說,“邛州秦家的女兒。她爹秦老將軍,以前在邛州鎮守過,後來得罪了人,閒居在家。但秦家在邛州的舊部,還有不少。秦芷從小在邛州長大,熟悉地形,也認得些山裏的羌人獵手。”
蘇宛兒在一旁補充:“秦姐姐我認識。她性子爽利,最恨貪官污吏。你去找她,就說是我和蘇家請你去的。她一定會幫忙。”
陳伍重重點頭:“明白了!”
五天後,邛州。
山連着山,霧罩着霧。
陳伍帶着十個兄弟,穿着粗布衣裳,扮成采藥人,在山裏轉了兩天。
圖,一點點補全了。
鹽井在一個山谷裏,三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進去。路上三道卡子,每道卡子五個人,有刀有弓。
山谷兩側的山上,果然有暗哨。一共四個,藏得很隱蔽。
“秦姑娘說,這地兒叫‘鬼見愁’。”陳伍蹲在一塊石頭後面,低聲對身邊的兄弟說,“以前吐蕃人想來搶鹽,死了好幾撥,都沒進去。”
“那咱們......”
“咱們不從正門進。”陳伍指着東邊的懸崖,“秦姑娘說,那兒有道裂縫,能摸下去。但得是山裏長大的羌人,才敢走。”
正說着,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陳伍猛地回頭,手按在刀柄上。
一個身影從樹後閃出來。
是個女子。
二十來歲,高挑,小麥膚色,眼睛亮得像山裏的泉水。穿一身獵裝,背着弓,腰裏別着短刀。頭發扎成馬尾,利落得很。
“陳伍?”女子開口,聲音清脆。
“秦姑娘?”
秦芷點點頭,走過來,蹲在陳伍身邊。動作輕得像貓,沒一點聲音。
“宛兒寫信給我了。”她說,“鹽井的事,我盯着不是一天兩天了。李繼昌那老狗,禍害邛州多少年了。”
她指着鹽井方向:
“明哨三十人,暗哨四人,巡邏隊兩隊,每隊十人,半個時辰一圈。鹽工五十多人,都關在井邊的窩棚裏,晚上鎖門。管事姓胡,是李繼昌的小舅子,住井口那間大屋。”
陳伍聽得一愣一愣的。
“秦姑娘,你......”
“我盯他們三個月了。”秦芷說,“就等有人來收拾他們。”
她轉頭看陳伍:
“林啓林大人,我聽說過。郪縣剿匪,成都查漕運,是條漢子。你說吧,怎麼?”
陳伍咽了口唾沫,把林啓畫的圖遞過去。
“大人說,要這張圖。還要......找條能摸進去的路。”
秦芷接過圖,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這圖......畫得有點意思。”
她指着圖上一處:
“這兒,少畫了個暗哨。還有這兒,巡邏路線不是這麼走的,是繞個彎......”
她一邊說,一邊掏出炭筆,在圖上修改、補充。
很快,一張更詳細、更精準的地圖,出來了。
“路,有。”秦芷放下筆,“但得晚上走。我帶五個羌人兄弟,你們出十個。帶繩子,帶鉤子,別穿靴子,穿草鞋。子時動手,醜時撤。來得及嗎?”
陳伍重重點頭:“來得及!”
成都,驛館。
林啓接到陳伍傳回的消息時,已經是第七天。
消息是秦芷派羌人獵手送來的,藏在挖空的竹筒裏。竹筒裏,是那張補全的地圖,還有一行小字:
“路已探明,可動手。秦芷。”
林啓看着地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去了知府衙門。
“府尊,”他把地圖攤在呂端面前,“邛州私鹽井,人、贓、路,都齊了。”
呂端看着地圖,手指在桌上輕輕敲着。
“多少人?”
“明哨三十,暗哨四,巡邏二十,鹽工五十。管事是李繼昌的小舅子。”
“咱們能調多少人?”
“州兵兩百,我的保安隊五十,秦家能出三十個羌人獵手。”
“兩百八十對一百......”呂端沉吟,“夠了。但理由呢?”
“查緝私鹽,防備吐蕃。”林啓說,“鹽井靠近邊境,萬一被吐蕃占了,就是邊患。咱們先下手爲強,於公於私,都說得過去。”
呂端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啓,你知道這麼的後果嗎?”
“知道。”林啓說,“李繼昌會拼命。”
“不光李繼昌。”呂端說,“他背後的人,也會跳出來。私鹽案,比漕運案大十倍。這是要見血的。”
“那就見血。”林啓說,“膿包不捅破,好不了。”
呂端沉默良久。
最後,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取下掛着的劍。
“這是我當年在邊關用的劍。”他把劍遞給林啓,“鈍了,但還能人。你帶着。”
林啓接過劍,沉甸甸的。
“州兵,我給你調。但有一條——”呂端盯着他,“要快,要狠,要淨。人,要抓活的。賬,要拿全的。信,一封都不能少。”
“下官明白。”
“去吧。”呂端擺擺手,“我等你的消息。”
子時,邛州,鬼見愁。
月黑風高。
兩百州兵埋伏在山谷出口,弓上弦,刀出鞘。
五十保安隊,三十羌人獵手,跟着秦芷,從東邊懸崖的裂縫,一點點往下摸。
繩子是特制的,麻繩裏絞了牛筋,又韌又結實。鉤子是鐵匠連夜打的,帶着倒刺。
陳伍打頭,秦芷斷後。
二十丈的懸崖,摸了一刻鍾。
落地時,陳伍手心全是汗。
“前面就是暗哨。”秦芷低聲說,指着不遠處一塊大石頭,“兩個人在後面,睡着了。我去。”
她解下弓,從箭囊裏抽出兩支箭。
箭鏃是特制的,沒開刃,但裹了布,布上浸了麻藥。
彎弓,搭箭。
“嗖——嗖——”
兩聲輕響。
石頭後面傳來悶哼,然後,沒聲音了。
“走。”
一行人像影子,摸向鹽井。
第一道卡子,五個守衛圍着火堆打盹。保安隊摸上去,捂嘴,敲脖子,捆人,塞嘴。一氣呵成。
第二道卡子,一樣。
第三道卡子,出了點意外。
有個守衛起夜,正好撞見。
“有——”
“人”字沒喊出來,秦芷的箭到了。
正中咽喉。
守衛瞪着眼,倒下去。
“快!”陳伍低喝。
沖進鹽井時,管事胡老四正摟着個小妾睡覺。
門被踹開,他剛坐起來,就被陳伍按在床上。
“你們......你們是誰?!”
“查私鹽的。”陳伍說,“捆了!”
鹽井亂了。
守衛從窩棚裏沖出來,保安隊和羌人獵手已經擺開陣勢。
弩箭上弦,齊射。
“咻咻咻——”
改良過的弩箭,射程比弓遠,力道比弓大。第一輪,就放倒了七八個。
“結陣!”保安隊的小隊長吼。
盾在前,槍在後,弩在中間。
守衛沖了幾次,沖不進來。
羌人獵手從側面摸上去,專射頭目。
不到一刻鍾,戰鬥結束。
守衛死了十二個,傷十八個,剩下的全跪了。
鹽工從窩棚裏放出來,一個個面黃肌瘦,看見官兵,跪在地上哭。
“搜!”陳伍下令。
搜倉庫。
鹽,堆成了山。粗鹽,細鹽,精鹽,至少五萬斤。
搜賬房。
賬簿,厚厚一摞。進出貨記錄,分贓記錄,往來書信......
陳伍翻到最後一本,手停住了。
“大人,”他聲音發,“您看這個......”
林啓接過賬簿。
上面記的,不是鹽。
是鐵。
生鐵,熟鐵,甚至......箭頭,刀坯。
交易對象:黨項某部。
時間:過去三年,每月一次。
數量:累計生鐵十萬斤,箭頭三萬,刀坯五千。
旁邊還有批注:此貨出關,需經吐蕃地界,多加一成“過路費”。
林啓合上賬簿,看向被捆成粽子的胡老四。
“這些鐵,運去哪了?”
胡老四臉色慘白,不說話。
秦芷走過去,抽出短刀,抵在他喉嚨上。
“說,或者死。”
“我說!我說!”胡老四尖叫,“是......是李通判讓運的!賣給黨項人,換他們的馬!馬再賣給朝廷,賺差價!”
“信呢?”林啓問,“李繼昌給你的信。”
“在......在床下暗格裏......”
陳伍去搜,果然搜出一沓信。
有李繼昌的親筆,有汴京來的指示,還有幾封......蓋着宮中內侍監印記的密函。
雖然沒署名,但那印記,做不了假。
林啓把信收好,看向滿倉的鹽,滿院的俘虜。
“秦姑娘,”他說,“勞煩你帶羌人兄弟,把這些鹽工先安頓到山下。陳伍,你帶人清點戰利品,登記造冊。死傷的兄弟,好生安置。俘虜,全部押回成都。”
“是!”
天快亮時,隊伍下山。
鹽工走在中間,俘虜捆成一串。鹽、賬簿、信件,裝了整整十輛大車。
秦芷騎馬走在林啓身邊,忽然說:“林大人,你知道你捅了多大的馬蜂窩嗎?”
“知道。”林啓說。
“那你還捅?”
“不捅,馬蜂也會蜇人。”林啓看着她,“與其等它蜇,不如先端了它的窩。”
秦芷笑了。
笑容淨,颯爽。
“你這人,對我脾氣。”
她打馬向前,馬尾在晨風裏揚起。
身後,邛州的山,漸漸遠了。
但林啓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三天後,成都。
呂端看着擺滿大堂的鹽、賬簿、信件,一言不發。
他拿起那封蓋着內侍監印記的密函,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
“林啓,”他說,“這案子,我接不住。”
“府尊......”
“但我必須接。”呂端站起身,走到公案前,鋪開紙,拿起筆,“因爲不接,死的就是我,是你,是這成都府千千萬萬的百姓。”
他提筆,蘸墨,開始寫。
“臣呂端,冒死上奏:成都府通判李繼昌,私開鹽井,勾結吐蕃,販賣軍器,交通蕃部......”
一字一句,力透紙背。
寫完後,他蓋上知府大印,遞給林啓。
“八百裏加急,直送汴京。你親自送。”
“我?”
“對。”呂端看着他,“這案子是你辦的,你最清楚。到了汴京,有人問,你說。有人查,你答。有人要壓......你就把這封信,交給該交的人。”
“該交給誰?”
呂端沒說話,只是指了指天。
然後,又指了指北方。
林啓明白了。
天,是官家。
北方,是趙德昭。
“下官......明白。”
他接過奏折,轉身要走。
“林啓。”呂端叫住他。
林啓回頭。
“這一去,”呂端說,“可能就回不來了。”
林啓笑了笑。
“府尊,郪縣的路,我走過來了。成都的路,我也走過來了。汴京的路——再難,也得走。”
他拱手,深揖。
轉身,大步離開。
堂外,陽光刺眼。
成都的街市,依舊繁華。
但林啓知道,這繁華底下,已經暗流洶涌。
而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