啓程的黎明,以近乎暴烈的方式君臨聖都。
天光未透,千萬盞懸浮的魔法明燈便次第燃亮,將整座城市從深藍的夜幕中硬生生剝離,拋入一片輝煌得失去真實感的白晝。自神眷之塔巍峨的基座,直至中央廣場的三裏長街,早已被密集的人鑲上兩道沸騰的金邊。鮮花、繪有聖徽的旗幟、微光閃爍的祈禱燭,匯成一條緩慢流淌的光河。無數雙眼睛——熱切的、虔誠的、好奇的、茫然的——共同指向高塔之巔,等待着那傳說中身影的降臨。
林夜立於塔頂觀禮台的邊緣,晨風鼓起他沉重的禮服。
巡禮節特制神眷者禮袍,銀白如初雪的底色上,以秘金絲線繡出古老星圖運行的軌跡,繁復精密,仿佛將一片微縮的夜空披在了身上。披風以月光蛛絲織就,邊緣墜着十二枚鴿卵大小的寶石,對應大陸十二處聖地,在魔法光源的照射下,內裏仿佛封印着各自屬性的元素之靈,流轉着令人目眩的華彩。這套行頭重逾二十斤,每一處褶皺的走向、每一顆寶石的定位,都經過神學與美學的雙重計算,旨在將“神眷者”此一概念,視覺化爲行走人間的、不容置疑的神聖符號。
“感覺如何?”小壹的聲音在意識的深海泛起微瀾。
“像一尊即將被運往祭壇的鎏金雕像,”林夜於心中回應,目光掠過下方那片由信仰匯成的金色海洋,“而運送的路線、安放的姿態、乃至受祭的禱詞,早已刻寫完畢。”
“但雕像內部,正在孕育一場叛逃。”
“正是。”
首席侍從萊恩趨步上前,最後一次爲他整理披風下擺。年輕侍從長的手指冰冷,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源於這破曉時分的寒意,亦或是激蕩難平的心緒。今,他獲特許隨行——雖僅作爲後勤序列中一名不起眼的文書,混雜於隊伍末尾的物資車隊,這已是聖殿對服侍神眷者多年的仆役所能給予的最大恩典。
“殿下,”萊恩的聲線壓得極低,幾乎被遠處隱隱傳來的人聲浪吞沒,“所有物品均已安放於指定車輛的暗隔。柯爾特大人黎明前最後一次傳訊:‘霧影’已就位,赤紅三角信號確認無誤。”
“辛苦了。”林夜的目光並未從下方移開,“記住,一旦計劃啓動,你與我們的關聯必須徹底隱形。任何詢問,只答‘依循聖殿典制行事’,餘者皆爲不知。”
“屬下謹記。”萊恩喉結滾動,終是添上一句,聲音輕如嘆息,“願……前路星光不熄,照您平安。”
林夜終於側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靜依舊,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名狀的重量。他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鐺——!
鍾聲破空而來。
六記悠長沉厚的鳴響,代表六位主神依次賜下旅途祝福。這是無可違逆的啓程號令。
林夜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轉身步入通往塔底的升降梯。在鏡面般光潔的金屬門扉閉合的刹那,他瞥見自己的倒影——銀發一絲不苟,紫眸深邃空漠,華服將他包裹成一尊完美無瑕、卻也冰冷疏離的聖物,正被無形的力量推向既定的神壇。
升降梯平穩沉降,將塔頂的凜冽風聲與人海喧囂隔絕在外。當大門再度開啓時,積蓄已久的聲浪如山崩海嘯般轟然涌入:
“林夜殿下!神眷永耀!”
“願聖光鋪就您的道路!”
“新神臨世,澤被蒼生!”
歡呼、祈禱、哭泣、呐喊,無數種聲音攪拌在一起,形成一股灼熱的信仰洪流,幾乎要沖垮理智的堤壩。八名全身覆甲、連面部都隱藏在帶有神聖紋路面甲之後的聖殿騎士,呈扇形護衛在林夜身側。他踏上早已鋪設完畢的猩紅長毯,毯面以金線繡滿神聖經文,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既定的神聖音符之上。
紅毯兩側,身着白袍的聖歌隊列隊吟唱,古老莊嚴的祝福頌歌如水般起伏。手持銀瓶的祭司們以恒定的節奏將聖水潑灑向空中,細密的金粉在聖水中懸浮,隨着水珠濺落,在晨光中劃出無數道短暫而絢爛的虹彩。
林夜維持着聖像般標準而疏離的微笑,依循着演練過無數次的節奏,向兩側微微頷首,偶爾抬手致意。他的視線掃過那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的面孔,那些眼睛裏燃燒着同一種熾烈的火焰——那是對超越性存在的無條件信仰,是對救世主降臨的終極渴望,是對自身泥濘現實得以被神聖之手拯救的、卑微而熱切的期許。
過往,這些目光於他而言,不過是模糊的背景噪點,是“神眷者”職責中無需理解的部分。
但此刻,經由小壹逐漸交融的感知能力,那些洶涌的情感不再僅僅是視覺圖像。它們化爲更爲具體、更爲沉重的信息流,沖撞着他的意識壁壘:
——懷抱襤褸襁褓的年輕母親,她的祈禱並非宏大的神聖願景,而是“求神眷者路過時的微風,能驅散孩子肺裏的病氣,讓他活過這個冬天,像他早夭的哥哥未能做到的那樣。”
——拄着粗糙木杖、左腿空蕩褲管隨風搖晃的老兵,他渾濁眼底的希冀,是奢望那神聖的祝福之力能如傳說中的神跡,讓他殘存的肢體重新生出骨肉,好讓他能站穩,繼續耕種那三畝薄田養活孫兒。
——擠在人群邊緣、臉上雀斑點點、眼睛卻亮得驚人的瘦削少年,他緊握的拳頭裏藏着的是一個卑微的夢想:“若我能得到殿下目光一瞥的眷顧,哪怕只有一瞬,或許……或許我也能覺醒一絲祝福之力,逃離這肮髒的碼頭區。”
每一個祈禱都帶着具體的苦難重量,每一個眼神都承載着無法承受的生命之重。
“他們視你爲行走的許願池,將全部身家性命投擲進去,祈求一個奇跡。”小壹的聲音很輕,帶着某種近乎悲憫的冷澈。
“而我只是一具徒有其表的空殼,”林夜在意識的回廊中低語,“內裏空空如也,盛不下這許多絕望與希望。”
隊伍如莊嚴的河流,緩緩注入中央廣場。廣場中央,白玉砌成的高大祭壇巍然矗立,教皇阿爾弗雷德七世立於頂端,手持鑲嵌有“永恒輪”寶石的黃金權杖,白色聖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宛如雲端神祇。
林夜踏上祭壇台階。每一級,都有身着不同品級祭披的神官跪伏吟誦;每一階,兩側的人群便如被風吹倒的麥浪般層層俯首。
終於,他立於教皇面前。
“我的孩子。”教皇的聲音溫和而充滿不容置疑的權威,他伸出右手,掌心覆蓋着林夜的額頭。那只手燥、溫暖,帶着常年持握權杖形成的薄繭,但林夜能敏銳地感知到,那溫暖之下,流淌着某種近乎冷酷的審視能量,如精密探針般掃過他的精神表層。“今,神聖的旅程自你足下展開。這不僅是巡遊與彰顯,更是一場淬煉——淬煉你的信仰是否堅如磐石,你的力量是否純淨無瑕,你的靈魂……是否配得上那橫亙於星軌盡頭的、唯一的命運。”
林夜垂首,說出那排練過千百遍的回應:“我必不負聖座所托,不負諸神所望。”
“銘記於心,”教皇的聲音壓得更低,僅容二人聽聞,那溫和的表象下,銳利如冰錐的告誡刺入耳膜,“你踏出的每一步,都將被諸神之眼凝視。選擇應行的道路,履行當爲的職責。這大陸的未來,萬民的福祉,此刻皆系於你一人之肩。”
應行的道路。當爲的職責。
林夜無比清晰,教皇口中的“應行”與“當爲”,與他和小壹在寂靜深夜所謀劃的“道路”與“職責”,或許已是南轅北轍,背道而馳。
“謹遵聖諭。”他的回答依舊恭順,無懈可擊。
教皇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微光,旋即轉身,面向廣場上浩瀚人海,高舉權杖:
“以諸神之名,承天地之運——星空巡禮,啓程!”
“嗚————”
數十支鎏金號角同時吹響,沉鬱雄渾的音浪席卷廣場。聖鍾再鳴,一聲接着一聲,連綿不絕。
林夜轉身,步下祭壇。一輛由六匹毫無雜色的純白天馬拉動的巨型馬車已然靜候。這並非尋常代步工具,而是一座移動的微型聖所:車廂以摻有秘銀的合金鍛造,外壁蝕刻着層層疊疊的防護與淨化法陣;內部設有冥想靜室、藏書間、寢臥、甚至還有一座微型祭壇,以便神眷者隨時隨地與諸神“溝通”。
牢籠更換了形態與輪軌,其本質,依然是牢籠。
林夜登上馬車。鑲有隔絕符文的車門在身後無聲閉合,將外界絕大部分喧囂瞬間濾去,只餘一層沉悶的、儀式性的背景餘音。
車隊開始緩緩移動。
三百名聖殿騎士分爲前導、中衛、後翼三個方陣,將林夜的座駕鐵桶般拱衛在核心。隨後是五十名高階祭司的十輛簡樸馬車,再之後是各大家族代表、隨行學者、醫療團隊、後勤補給……超過二百輛各式車輛首尾相連,宛若一條披覆着神聖徽記的金屬巨蟒,蠕動着重甲,緩緩爬出聖都高聳的東城門。
林夜透過鑲嵌着水晶玻璃的車窗,望着那熟悉的、印刻着無數防御符文的灰白色城牆,在視野中一點點矮去、淡去,最終被蔥鬱的丘陵曲線取代。
十六載光陰,他的世界從未越出這城牆圈定的範圍。所有對外界的認知,皆來自卷帙浩繁的典籍、精心剪輯的影像水晶、以及他人經過篩選與美化的描述。此刻,一個未曾被聖殿濾鏡完全覆蓋的、粗糙而廣袤的世界,正第一次,帶着它真實的質感與氣息,撲面而來。
“此刻心境?”小壹問。
“像盲者初睹光,”林夜凝視着窗外飛速流轉的景致,低聲道,“盡管這光所照亮的路徑,依舊是被精心修剪過的盆景。”
誠然,巡禮路線經過最嚴苛的篩選,只會串聯起那些繁榮、安定、對聖殿忠誠不二的城鎮與封邑。貧窮、動蕩、信仰混雜或暗藏不滿的區域,皆被巧妙地繞行於地圖之外。
但即便如此,窗外的風景已開始呈現與聖都截然不同的肌理。
駛離聖都城門不出十裏,那寬闊平整、以魔法恒定維護、可容八駕馬車並行的“聖光大道”,便成了略顯顛簸的普通石板官道。路旁建築不再有統一的神殿式飛檐與聖像浮雕,取而代之的是高矮不一、用料各異的民居、商鋪、倉庫與工坊。精心規劃的園林景觀讓位於大片着泥土的田野,田間已有農人佝僂勞作的身影;衣着光鮮、舉止優雅的信徒被驅趕馱獸的粗豪商人、在井邊捶打衣物的健婦、以及追着一只皮球瘋跑、發出肆無忌憚尖笑聲的孩童所取代。
他們的衣衫染着風塵與汗漬,面容被光刻下更深的紋路,但眼神卻無比鮮活——浸透着勞作的疲憊、收獲的喜悅、爭吵時的怒意、歇息時的慵懶與滿足。
他們不再是面目模糊、僅有“虔誠”一種表情的“信衆”。
他們是具體、生動、嘈雜、充滿生命力的——“人”。
“這……就是聖都高牆之外?”林夜近乎自語般呢喃。
“這僅是帷幕揭開的第一層,”小壹的聲音帶着一絲復雜的慨嘆,“真實的生活,其紋理與重量,藏在更深的褶皺裏。”
馬車轔轔,繼續向前。官道蜿蜒,沒入遠處漸次升起的、蒼翠山巒的懷抱。天空高遠,流雲舒卷,一群不知名的飛鳥掠過天際,發出自由的唳鳴。
林夜收回目光,背脊緩緩靠向鋪着柔軟天鵝絨的椅背。車廂內彌漫着安神的熏香,小型祭壇上的永恒明燈穩定地燃燒着。他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撫摸着袖口內裏,那裏藏着一枚毫不起眼的、灰撲撲的鵝卵石——來自舊碼頭區溼的灘塗,是柯爾特最後一次見面時,作爲“一切就緒”的無聲信物塞給他的。
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帶着外面世界的塵土與真實。
旅程,已然開始。
而計劃,正在表層的聖歌與鮮花之下,如潛流般無聲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