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林燼回歸意識的第一個感知。
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深沉、擴散的鈍痛，從左肩輻射到整個上半身。緊隨其後的是魔力的空虛感——就像身體被掏空了一大塊，只剩下空洞的回響。
他睜開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石材雕刻着復雜的光魔法符文，那些符文緩緩流動，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這裏是……
記憶逐漸拼湊：審判廣場，深淵教派襲擊，他爲艾麗西亞擋刀，索倫接住了他。
“你醒了。”
聲音從床邊傳來。林燼艱難地轉頭，看到索倫皇子坐在一張簡單的椅子上，沒有穿鎧甲，只穿着素白的皇室便服。他手中拿着一本厚重的古籍，銀白色的眼睛正注視着林燼。
“我在哪裏？”林燼聲音沙啞。
“皇宮醫療殿，‘光愈之間’。”索倫合上書，“你昏迷了兩天。匕首上的毒藥是‘禁魔髓’，專門用來中和魔法師的魔力回路。普通法師中這種毒，會永久失去施法能力。”
林燼心中一緊：“那我……”
“你的情況特殊。”索倫站起身，走到床邊，“暗焰與光魔法在你的血脈中形成了獨特的平衡結構。毒藥破壞了一部分回路，但平衡本身產生了抗性。據治療法師的評估，你的魔法能力會恢復，但需要時間——而且恢復後可能會有變化。”
林燼試圖坐起，但左肩的劇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
“別動。”索倫伸手按住他的右肩——一個簡單但有力的動作，“傷口很深，而且毒藥殘留需要緩慢清除。至少還要臥床三天。”
這種近距離接觸讓林燼感到不適。索倫的手很穩，溫度適中，但那股純淨的光魔法氣息如同無形的壓力，讓林燼體內的暗焰本能地退縮。
“爲什麼救我？”林燼直視索倫的眼睛，“我以爲你會讓我死，然後問題就解決了。”
索倫沉默片刻，收回手，走回椅子坐下。“從邏輯上說，那確實是合理選擇。但邏輯不是一切。”
他看向窗外——光愈之間的窗戶是彩色的魔法玻璃，將陽光分解成柔和的彩虹色。“你在審判台上的表現……超出了我的預期。暗焰使用者應該自私、瘋狂、渴望毀滅。但你擋在了那個老人面前，用身體。”
“她是我姑祖母。”林燼說，“莉娜姑母的姑母。”
“血緣關系不足以解釋那種本能反應。”索倫搖頭，“我見過皇室成員爲了權力互相殘，見過父子反目，兄弟相殘。血緣在利益面前很脆弱。”
林燼想了想：“也許是因爲……我經歷過失去。我知道失去親人是什麼感覺。我不想讓她經歷同樣的事。”
這句話讓索倫的表情發生了微妙變化。他看向林燼的眼神不再完全是審視，多了某種……理解？
“我的母親在我五歲時去世。”索倫突然說，聲音平靜，“不是暗或疾病，是魔力反噬。她試圖突破光魔法的第九階，失敗了。父皇說她是追求力量過於急切，但我知道真正原因：她想證明自己配得上皇後之位，因爲她出身平民。”
這是林燼第一次聽到索倫談論個人經歷。他靜靜聽着。
“從那以後，我發誓要完全掌控力量，不讓情緒擾判斷。”索倫繼續，“我學習所有光魔法典籍，遵循每一條規則，消除每一次猶豫。我認爲這是最好的道路——純粹、清晰、沒有弱點。”
他看向林燼：“但你的存在動搖了這種信念。你在使用被視爲混沌象征的力量，卻能表現出……我認爲只有光魔法使用者才有的品質：犧牲、克制、同理心。”
“光魔法使用者也有邪惡的。”林燼說，“力量只是工具，關鍵在於誰使用它，爲什麼使用它。”
“理論上是這樣。”索倫承認，“但實際作中，暗焰的腐蝕性太強，幾乎沒人能抵抗。你是唯一的例外——到目前爲止。”
他站起身：“據帝國法律，我應該將你移交給審判庭，等待正式判決。但作爲第一繼承人，我有權在某些情況下行使‘皇子特權’：暫時監管特殊囚犯，進行觀察和研究。”
“研究？”林燼警惕。
“不是你想的那種。”索倫說，“我想了解光暗平衡的本質，了解你是否真的能長期保持清醒。如果證明可行，這可能會改變帝國對暗焰的政策——從絕對禁止變爲有條件監管。”
這比林燼預期的好得多。“那老雷恩和艾麗西亞夫人呢？”
“他們被關押在特殊牢房，但條件會改善。老雷恩仍然是前首席咒術師，他的知識對帝國有價值。艾麗西亞夫人……如果她的證詞屬實，她也是受害者。”索倫停頓，“但一切取決於調查結果。我需要證據，不僅僅是證詞。”
林燼思考着目前的處境：在皇宮，受傷，被監管，但有機會改變索倫的看法，甚至可能影響帝國政策。
“我需要做什麼？”他問。
“首先恢復健康。”索倫說，“然後，我們會進行一系列測試——不是折磨，是魔法分析和心理評估。我需要數據來支持我的決定。如果一切順利，你可能會被允許在監管下生活，甚至……接受正式教育。”
“教育？”
“你只學過基礎魔法理論，而且是從平民學院的角度。”索倫解釋，“皇室有千年積累的知識，包括關於暗焰的歷史記錄——那些被列爲禁書，但確實存在的記錄。如果你想真正理解自己的力量，需要學習那些。”
這個提議極具誘惑力。林燼一直渴望知識，渴望理解自己是誰，來自哪裏。
“但我還是囚犯，對嗎？”
“暫時是。”索倫點頭，“你需要佩戴監控魔法器，活動範圍受限，有守衛跟隨。但比地牢好得多。”
他走到門邊：“現在休息。治療法師會定時檢查。三天後，如果你恢復良好，我們會開始第一階段測試。”
索倫離開後，林燼獨自躺在光愈之間。他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態：左肩纏着繃帶，下面能感覺到愈合魔法的溫暖脈動。魔力回路確實受損了——暗焰的流動變得遲緩，像堵塞的河流。但他能感覺到，在受損區域周圍，新的連接正在緩慢形成，不是純粹的暗焰，也不是純粹的光，而是……灰色的，平衡的。
也許毒藥破壞了一部分，但也迫使他的身體尋找新的平衡方式。
接下來的三天，林燼在嚴格監控下恢復。
每天有三位治療法師輪流檢查，使用光魔法加速愈合。食物由專人送來，每份都經過魔法檢測以防下毒。門外有兩名淨光之手守衛，但他們不與他交談，只是執行職責。
第三天下午，林燼已經可以下床走動。左肩仍然疼痛，但可以忍受。他走到窗邊，第一次看清皇宮的一部分。
光愈之間位於皇宮東翼，窗外是一個精致的療愈花園：整齊的藥草圃，流動的治愈泉水，還有白色大理石雕刻的天使雕像。遠處，皇宮的主塔樓“耀之塔”高聳入雲，頂端的永恒之水晶即使在白天也散發着柔和光輝。
“喜歡這景色嗎？”
林燼轉身，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站在門口。她大約二十歲，穿着治療法師的淺綠色長袍，金發扎成嚴謹的發髻，面容溫和但眼神銳利。
“我是艾薇拉，首席治療法師學徒。”她自我介紹，“索倫殿下讓我帶您去測試室，如果您感覺足夠良好的話。”
林燼點頭：“我可以走了。”
艾薇拉仔細檢查了他的傷口：“愈合進度比預期快20%。您的恢復能力很強。”她遞給他一件簡單的白色袍子，“請換上這個，然後跟我來。”
換衣服時，林燼注意到自己左肩的傷口周圍有奇特的紋路——不是傷疤，而是皮膚下隱約可見的灰色脈絡，像某種新生的血管。
艾薇拉也看到了，她輕觸那些紋路，表情嚴肅。“這是魔力回路重組的表現。通常只發生在高階法師經歷重大突破時。您需要定期檢查，確保重組方向正常。”
他們離開光愈之間，沿着白色長廊前進。長廊兩側掛着歷代皇帝的肖像，每一幅都散發着微弱的光魔法氣息。林燼能感覺到那些肖像在“注視”他——不是活人的注視，而是殘留的意志在感知異常。
測試室位於皇宮地下三層，是一個寬敞的圓形大廳。地面和牆壁都覆蓋着吸收魔法的特殊石材，中央有一個復雜的魔法陣，周圍擺滿了各種儀器。
索倫已經在那裏等候，還有三位穿着學者長袍的老人。
“林燼，這三位是皇家魔法研究院的資深學者。”索倫介紹，“阿爾文大師專攻能量轉換，米拉娜大師專攻血脈遺傳，托比亞斯大師專攻古代文獻。他們將協助測試。”
阿爾文大師是個禿頂老人，戴着一副魔法增強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着好奇的光芒。“年輕人，讓我們看看你那個有趣的能力。”
第一次測試是基礎魔法分析。林燼站在魔法陣中央，儀器記錄他的魔力波動、元素親和、血脈特性等數據。
結果讓學者們震驚。
“全系零親和……但這不是真正的零，是完美的平衡！”阿爾文看着數據板，“光與暗在所有測量維度上都完全抵消，導致傳統檢測方法失效。”
米拉娜大師檢查血脈樣本：“皇室光魔法血脈的標記……和某種未知的暗魔法標記。兩種標記不是混合，而是並列，像雙螺旋結構。這在遺傳學上是不可能的——除非是人爲預。”
“老雷恩說的實驗……”林燼低語。
“我們需要更多樣本和歷史記錄。”托比亞斯大師說，“如果真有這種實驗，皇室檔案中應該有記載——即使是被封存的。”
索倫沉思：“我會調取所有關於‘特殊血脈研究’的檔案。但在此之前，進行第二階段測試：能力評估。”
第二階段測試林燼對暗焰的控制能力。他們在測試室內制造了各種情境：恐懼幻象（測試暗焰吸收能力）、憤怒誘導（測試情緒控制）、魔力攻擊（測試防御和吸收）。
林燼的表現再次超出預期。他能穩定吸收負面情緒而不失控，能轉化攻擊魔法而不反噬，甚至能在受控狀態下釋放灰色平衡能量。
“這種平衡能量……”阿爾文大師興奮地記錄，“它不排斥任何魔法體系，可以作爲通用媒介！如果能量產，可能會革命性地改變魔法裝備制造！”
但測試也暴露了問題：林燼的魔力總量仍然有限，長時間使用暗焰會導致精神疲勞，而且情緒波動會影響控制精度。
“需要系統訓練。”米拉娜大師總結，“他的天賦很高，但技巧粗糙，就像擁有絕世寶劍卻只會亂揮的孩子。”
索倫點頭：“這正是我考慮的。林燼，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安排導師指導你——不僅是暗焰控制，還有全面的魔法教育。”
這個提議讓林燼猶豫。接受皇室的訓練，意味着更深地卷入皇室事務，甚至可能被利用。但另一方面，這是他學習控制力量、了解真相的最佳機會。
“我有條件。”林燼說。
“請講。”
“第一，我需要定期見老雷恩和艾麗西亞夫人，確認他們安好。第二，我需要接觸那些被封存的暗焰歷史記錄。第三，訓練內容我要有知情權和部分選擇權。”
索倫考慮片刻：“前兩項可以。第三項……取決於導師的判斷。但如果你有合理理由反對某些訓練，可以提出討論。”
“那麼我同意。”
接下來的兩周，林燼開始了在皇宮的生活。
他住在宮殿西翼的一間套房——不是牢房，但也不是完全自由。窗戶有魔法屏障，門上有監控符文，外出必須有守衛陪同。但他有書籍、有訓練場、甚至有小小的實驗室。
他的導師是位出乎意料的人：瑪格麗特·光語，前皇家魔法學院院長，現已退休的傳奇法師。她已年過八十，但精神矍鑠，智慧深邃。
“索倫那孩子讓我來教你，”第一次見面時，瑪格麗特大師說，“因爲他知道我不會因爲暗焰而偏見，也不會因爲皇室而盲從。我只對真理感興趣。”
她的教學方法直接而高效。第一天就指出了林燼的所有問題：
“你依賴本能，缺乏理論支撐。暗焰對你來說是直覺，但直覺會出錯。你需要理解它的原理：情緒如何轉化爲能量，能量如何塑形，平衡如何維持。”
她從最基礎的魔法理論開始，但角度完全不同。傳統教育強調元素分離，她教的是能量統一；傳統教育強調控制，她教的是引導。
“暗焰不是你的敵人，也不是你的主人，”她說，“它是你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你不必‘控制’呼吸，你只是自然地呼吸。暗焰也應當如此。”
在瑪格麗特的指導下，林燼的進步飛快。他學會了更精細的情緒感知，能區分不同情緒的“味道”：恐懼是酸的，憤怒是辣的，悲傷是苦的。他也學會了更高效的轉化技巧，能將吸收的能量儲存起來，而不是立即使用。
同時，索倫履行了承諾。林燼每周可以見一次老雷恩和艾麗西亞夫人，雖然會面在監控下進行，但至少能確認他們安好。
老雷恩被關押在條件較好的牢房，有書籍和書寫材料。他看起來憔悴，但精神不錯。
“索倫那小子比我想象的開明，”老雷恩在第一次會面時說，“他允許我繼續研究，甚至提供了一些禁書區的資料。我正在寫一份關於暗焰平衡理論的完整論文——如果能完成，可能會改變很多人的看法。”
艾麗西亞夫人則住在皇宮邊緣的一座小院，名義上是軟禁，實際條件舒適。她見到林燼時流淚了。
“你長得像莉娜，特別是眼睛。”她撫摸着林燼的臉，“她是個善良的孩子，被迫承受了太多。如果她知道你現在的樣子，一定會驕傲的。”
從艾麗西亞那裏，林燼聽到了更多關於母親的事：莉娜熱愛星空，擅長草藥學，夢想成爲旅行醫師。她從未想要權力或力量，只想自由生活。
“皇室摧毀了她，”艾麗西亞悲傷地說，“先是強迫實驗，然後是追。她帶着你逃亡的那幾年，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記憶——知道她在外面受苦，我卻無能爲力。”
林燼握住她的手：“現在我在努力改變這一切。也許我能讓她的犧牲有意義。”
第三周，索倫帶來了歷史檔案。
不是復制品，是原件——那些被封印在皇宮最深處，只有皇帝和繼承人才能調閱的記錄。
“這是百年前暗焰災難的完整報告，”索倫將一本皮革封面的厚冊放在桌上，“以及初代暗焰使徒‘莫裏斯·影焰’的個人記。還有……關於‘混血實驗’的早期研究記錄。”
林燼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本。
報告顯示，暗焰最初是由一位名叫莫裏斯的法師發現的。他不是邪惡之人，而是皇家研究院的天才學者，研究課題是“情緒對魔法的影響”。在實驗中，他意外發現了如何將情緒直接轉化爲魔法能量——這就是暗焰的起源。
最初，暗焰被視爲革命性發現。它能治療精神創傷（吸收負面情緒），能增強其他魔法（提供額外能量），甚至能創造新的魔法形式。
但問題逐漸浮現：使用者會成癮。暗焰帶來的力量感太強烈，而且它會放大負面情緒，形成惡性循環。莫裏斯自己也開始變化——從溫和的學者變成偏執的獨裁者，認爲只有暗焰使用者才配統治世界。
“皇室當時的反應不是疏導，而是鎮壓。”索倫指出，“他們宣布暗焰爲禁忌，追捕所有使用者，試圖完全抹除這種力量。這激怒了莫裏斯，他發動了反叛，導致了災難。”
記提供了更個人的視角。莫裏斯在早期寫道：“今天我治愈了一個因戰爭失去家人的孩子。我用暗焰吸收了他的悲傷，他第一次笑了。這證明了暗焰的價值——它可以是治愈之力。”
但後期，筆跡變得狂亂：“他們不明白！他們恐懼未知！我要向他們展示真正的力量！如果他們不要治愈，那就給予恐懼！”
林燼感到深深的悲哀。莫裏斯不是天生的惡魔，是恐懼和壓迫將他推向了極端。
最後是混血實驗記錄。記錄顯示，實驗始於五十年前，由當時的皇帝——索倫的祖父——秘密批準。目的是“創造可控的暗焰使用者，作爲帝國武器”。
實驗對象包括皇室成員和暗焰血脈攜帶者。大多數實驗失敗了：要麼無法兼容兩種力量，要麼在兼容後迅速失控。唯一的“成功”案例是……
“凱勒斯皇子和莉娜·月影的結合，”索倫讀出記錄，“他們的後代在理論上擁有完美平衡的潛力。但實驗過程中出現了計劃外的情感連接，導致實驗對象產生反抗意志。”
記錄顯示，莉娜在懷孕期間試圖逃跑三次，都被抓回。凱勒斯皇子——索倫的叔叔——最初支持實驗，但在莉娜懷孕後改變了態度，試圖停止實驗，但被皇帝壓制。
“凱勒斯叔叔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病逝’了，”索倫低聲說，“現在看，可能是被處理掉了，因爲他知道了太多。”
林燼感到惡心。他的父母是實驗品，他是實驗產物。整個存在都建立在強迫和痛苦之上。
“還有一件事。”索倫調出一份基因圖譜，“據記錄，你不是唯一的實驗後代。在你之前，還有三次嚐試，都失敗了。在你之後……可能還有。”
“什麼意思？”
“實驗在你‘失蹤’後並沒有停止。”索倫表情嚴肅，“我調查了研究院的物資流向，發現某些禁藥和特殊魔法材料仍在被定期提取，用於一個代號‘新星’的。但所有相關記錄都被刪除了，只有痕跡。”
林燼感到寒意：“你是說，皇室可能還在進行這種實驗？制造更多像我一樣的人？”
“或者試圖改進。”索倫說，“父親從未向我提過這些，說明要麼他不知情，要麼他認爲我不該知道。”
兩人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永恒之水晶的光芒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規整的光斑。
“我需要找出真相。”林燼最終說，“不僅爲了我自己，也爲了那些可能正在遭受同樣命運的人。”
“我會幫助你。”索倫的承諾讓林燼驚訝，“這不僅關乎你，也關乎帝國的未來。如果皇室真的在秘密進行不人道的實驗，那我們必須阻止——即使反抗的是我自己的父親。”
這是一個重大的表態。索倫在皇位繼承和道德良知之間選擇了後者。
“爲什麼？”林燼問，“你可以無視這些，維持現狀，順利繼承皇位。”
索倫看向窗外的皇宮：“因爲我母親教過我，真正的力量不是統治他人，而是保護他人。如果皇位意味着縱容罪惡，那我寧願不要。”
從那天起，林燼和索倫開始了秘密調查。他們利用索倫的權限訪問被封存的檔案，追蹤物資流向，訪談可能知情的老臣。
進展緩慢而危險。他們能感覺到阻力——無形的力量在阻礙調查，刪除線索，威脅知情者。
第四周，突破來了。
林燼在瑪格麗特大師的指導下進行高級平衡訓練時，突然感知到一種熟悉的能量波動——不是暗焰，也不是光魔法，而是那種灰色的平衡能量，但更……原始，更不穩定。
波動來自皇宮深處，地下五層以下，一個標注爲“廢棄儲藏區”的地方。
“那裏不應該有魔法活動。”索倫查看地圖，“所有地下設施都在監控中，但那個區域五十年前就封閉了。”
他們決定夜間探查。索倫利用權限暫時關閉了目標區域的監控，林燼用暗焰感知避開巡邏隊。
地下五層比上層古老得多。牆壁是粗糙的石材，魔法照明稀疏，空氣中彌漫着塵土和黴味。據地圖，他們找到了封閉的入口——一扇沉重的金屬門，表面鏽蝕，但門鎖卻是新的，而且有復雜的魔法封印。
“近期有人來過。”索倫檢查封印，“這不是皇室標準封印，是私人定制的高級結界。”
林燼用暗焰感知門後的情況：“有生命跡象……不止一個。還有……痛苦的情緒，大量的恐懼和絕望。”
索倫臉色一沉。他抽出光之聖劍，但不是攻擊，而是用劍尖輕觸封印。光魔法與封印魔法產生共鳴，他低聲念誦解咒——皇室繼承人才知道的最高權限密碼。
封印解除，金屬門緩緩打開。
門後的景象讓兩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個實驗室，但不像皇家研究院那樣整潔有序。這裏更像牢房和實驗室的混合體：一側是牢籠，關着十幾個孩子，從五歲到十五歲不等；另一側是實驗設備，注射器、魔法陣、監控儀器。
孩子們都瘦弱蒼白，眼神空洞。他們穿着簡陋的白色病號服，手腕上有編號標籤。最令人震驚的是，他們身上都有暗焰的波動——微弱，但確實存在。
“實驗體……”林燼嘶聲說。
一個穿白袍的研究員從裏間走出，看到他們，驚呆了。“索倫殿下？您怎麼會——”
“閉嘴。”索倫的聲音冷如寒冰，“這裏在做什麼？這些孩子是誰？”
研究員顫抖着：“這是……皇帝陛下親自批準的‘新星計劃’。我們……我們在嚐試制造可控的暗焰使用者，爲了帝國安全……”
“用孩子做實驗？”林燼的憤怒讓暗焰在體內沸騰，“他們是從哪裏來的？”
“一些是孤兒院的，一些是……暗焰血脈家族的後代，我們以爲滅絕了的……”研究員語無倫次，“殿下，這是最高機密，您不應該——”
索倫一拳擊倒研究員，動作快得林燼都沒看清。他走到牢籠前，看着那些孩子。
“編號是多少？”他問一個看起來最大的女孩。
女孩怯生生地伸出手腕：NS-07。
NS，新星。07，第七號實驗體。
“一共有多少？”索倫問研究員。
“十……十二個。四個已經……失敗了。”研究員癱倒在地，“這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執行命令……”
林燼打開牢籠，孩子們驚恐地後退。他蹲下身，釋放出溫和的灰色能量——那種平衡的能量，不帶攻擊性。
“別怕，”他輕聲說，“我們是來救你們的。”
最大的女孩——NS-07——小心翼翼地觸碰灰色能量，眼睛突然亮起：“你……你也有那種黑暗？但你的不一樣……是溫暖的。”
“因爲我學會了控制它。”林燼微笑，“你們也可以。但現在，我們先離開這裏。”
索倫已經聯絡了信得過的淨光之手成員，命令他們秘密前來接管實驗室，逮捕所有研究人員，轉移孩子們到安全地點。
但在等待時，林燼在實驗室深處有了更可怕的發現：一個特別的隔離室，裏面關着一個少年。
少年大約十六歲，黑發，面容與林燼有五分相似。他坐在房間中央，周圍是復雜的抑制魔法陣。當林燼進入時，少年抬起頭，眼睛是純粹的暗紅色——沒有眼白，只有燃燒的黑暗。
“又一個實驗體？”少年聲音嘶啞，“還是新的看守？”
“我是林燼。你是誰？”
少年笑了，笑容瘋狂而悲傷：“我是NS-01，第一個‘成功品’。或者按文件裏的稱呼：‘原型體零號’。你就是NS-00吧？那個‘丟失的完美樣本’。”
林燼如遭雷擊。NS-00？他是這個序列的第一個？
“他們用你的基因數據優化了後續實驗。”NS-01——他自稱“零號”——站起來，抑制魔法陣發出警告光芒，“但我失敗了。我無法平衡光與暗，暗焰吞噬了我。所以他們把我關在這裏，研究爲什麼失敗。”
零號走近，隔着魔法屏障與林燼對視：“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我瘋狂，我痛苦，但我比那些‘成功’的孩子們更自由——因爲他們永遠無法擺脫控制，而我，至少知道自己是什麼。”
林燼感到難以言喻的悲傷。這個少年是他的“兄弟”，另一個實驗產物，但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命運。
“我可以幫你。”林燼說，“也許我們可以找到平衡的方法——”
“太遲了。”零號搖頭，“暗焰已經和我完全融合。分離它，我就會死。而且……我不想被‘治愈’。我恨這個世界，恨那些制造我的人。如果有機會，我會燒毀一切。”
他的話語中透着深刻的絕望，林燼不知該如何回應。
索倫走進隔離室，看到零號，表情凝重。“他是……”
“第一個實驗體，在我之後。”林燼低聲說，“他失控了。”
索倫觀察零號的狀態：“抑制魔法陣在緩慢失效。他的力量在增長。我們不能放他出去。”
“你們當然不能。”零號笑了，“但你們也關不住我多久了。當這個魔法陣失效，我會出去。到時候，所有傷害過我們的人，都會付出代價。”
他的眼神轉向林燼：“包括你，兄弟。你選擇了與壓迫者，你背叛了自己的血脈。”
“我在尋找第三條路。”林燼堅持，“不是屈服，也不是毀滅，是改變。”
“天真。”零號轉身走回房間中央，“讓我們看看，當真正考驗來臨時，你會選擇哪邊。”
淨光之手小隊到達，接管了實驗室。孩子們被小心地帶走，研究人員被逮捕。但零號的問題讓索倫和林燼爭執。
“他太危險，”索倫說，“必須嚴密監控，甚至可能需要……永久禁錮。”
“他也是受害者，”林燼反駁，“我們應該嚐試治療，而不是直接放棄。”
最終妥協：零號被轉移到更安全的特殊設施，由瑪格麗特大師和高級治療法師團隊評估，尋找可能的治療方案。
回到地上時，天已破曉。林燼和索倫站在皇宮東翼的陽台上，看着黎明前的黑暗逐漸褪去。
“現在你知道真相了，”索倫說，“比我預期的更黑暗。父親他……至少知情，甚至可能主導。”
“你會怎麼做？”林燼問。
“首先，保護那些孩子，給他們正常的生活和選擇。”索倫說，“然後，調查所有相關人員，包括父親。如果必要……我會在皇室會議上公開這一切。”
這是一個危險的決定，可能引發政治地震，甚至內戰。
“我會支持你。”林燼說，“用我能做到的任何方式。”
索倫看向他，第一次露出了類似微笑的表情。“你確實改變了我對很多事情的看法，林燼。也許光與暗真的可以共存——不僅在魔法上，也在人心中。”
黎明到來，第一縷陽光照亮皇宮的尖頂。
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兩個本應對立的年輕人站在一起，面對着一個充滿挑戰但也充滿希望的未來。
暗焰的餘燼仍在燃燒，但這一次，它可能不是毀滅的前兆。
而是新生的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