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水混着腐爛草葉的腥氣,透過被撕裂的制服直接滲入林越的皮膚。與其說是寒冷,不如說是這座城市無處不在的“禁靈鎮元”大陣帶來的那股窒息般的沉重感,像溼透的棉被緊緊裹着他殘破的軀體。每一寸肌膚都在微微發麻,體內的納米單元如同在粘稠的泥潭中艱難運轉,不僅修復左的巨大創口和右臂殘餘的冰魄元炁侵蝕變得舉步維艱,連維持基本的生命活動都開始吃力。
“嗚——!”
城外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尖嘯層層疊疊,帶着磨滅生機的寒意洶涌撲來。街道瞬間死寂,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聲音,只剩下恐懼在污濁空氣中蔓延的粗重喘息和門窗緊閉的哐當聲。林越掙扎着從冰冷的泥濘中半跪起身,“物質掃描”的視野猛地拉遠,如同冰冷的高空俯瞰——一道混雜着深灰與慘綠的、蠕動着的巨大“頭”,正從城牆的方向翻涌而來!所過之處,空氣發出嘶嘶的裂聲,路邊原本在驚恐中試圖逃竄的老鼠瞬間僵直,幾息間便化作一具癟黯淡的皮囊!連牆角頑強探出的一株野草,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白枯萎!
“噬靈妖風!”湛淵在鏡中的驚叫都帶着顫音,小臉煞白,“真要命!這破爛大陣只開了半吊子,擋不住那群‘餓死鬼投胎’的撲棱蛾子!快跑啊鐵疙瘩精!找個沒窗戶沒縫兒的泥巴洞鑽進去!越深越好!它們專啃活物精魂,連你這鐵疙瘩裏的‘混沌元氣’都當大補藥!”
林越不用他催促。沉重的壓力下,他感覺自己像背着萬鈞大山。本能瘋狂地尖嘯,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在空無一人的死寂長街上跌撞爬行。冰冷的青石板摩擦着傷口,辣的疼,但這疼痛反而成了維持清醒的良藥。物質掃描被動式地收集着沿途一切——傾倒的板車、散落的破筐、半扇被撞壞的木門……最後,他的視線穿透一片傾倒的廢墟,鎖定在巷尾深處一座低矮、殘破的飛檐輪廓。那輪廓歪斜着,像個勉強支撐着不肯倒下的老人。
“檢測……到相對封閉空間……結構強度……低……威脅性……未知……”
連冰冷的提示都變得斷斷續續。林越用盡最後力氣,如同笨重的攻城錘般撞開那扇早已腐朽、布滿蛛網的斑駁木門!
轟!塵土簌簌而落。
門內是一個更加昏暗、散發着濃重黴味和灰塵氣息的空間。光線勉強從門洞和屋頂幾處巨大的破洞透入,勾勒出殘破神像、傾倒供桌和滿地雜物的輪廓。中央一尊半塌的泥塑神像早已模糊了面目,只剩下一只空洞的眼睛半垂着,仿佛在悲憫地注視着闖入者。空氣中彌漫着香燭殘燼的陳腐氣息,還有一種更濃烈的、像是劣質銅鏽混合着涸血漬的陳年腥鏽味,刺鼻之至。
“暫時…安全了…” 林越靠着冰冷的土牆滑坐在地,劇烈地喘息,每一次抽氣都牽扯着腔撕裂般的痛楚。他嚐試驅動納米單元更深層地修復傷口,但大陣的壓制如同無形的枷鎖,效率低得令人絕望,只能勉強維持傷口不再惡化,銀灰色的光芒在破布條下暗淡地脈動着。能量儲備的警示不斷在意識中閃爍,腸胃深處傳來的灼燒感幾乎要吞噬一切。
“安全個屁!”湛淵的聲音帶着哭腔,尖銳得刺耳,“那些妖蛾子對‘活氣’最敏感了!你這鐵疙瘩雖然沒魂兒,可那‘混沌元胎’在它們眼裏就是塊黑夜裏的臭肉!膻得很!完蛋了完蛋了!本座剛出來就要被啃成鏡子渣了!都怪你這晦氣的破爛鐵疙瘩!” 他在鏡中上躥下跳,近乎撒潑打滾。
林越沒理會他的聒噪,冰冷的“物質掃描”視野如同雷達掃過這間僅能容身的破廟。泥土、朽木、碎石、沾滿灰塵的蛛網、生鏽斷裂的銅制小香爐、香灰裏半埋的幾枚磨損嚴重的銅錢,以及神像腳下碎陶碗裏半凝固的、顏色可疑的暗紅污漬……一切都構成了貧瘠的物質圖景。
“拆…解…能…源…” 他伸出還能活動的左手,艱難地抓向最近處的一斷裂、腐朽的木椽。指尖觸碰到木頭的瞬間,仿佛有微弱的電流感劃過他的物質感知層面——盡管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但這木頭似乎比街上的石板承載了更多一點……類似於“時間積澱”的微弱信息?也許是被信衆摸過、供奉過香火留下的微弱痕跡?納米單元的本能“食欲”被激發,開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分解、吞噬這朽木的基本結構,化作一股極其微弱的涓流匯入體內。
“核心能…量…提…升…0.007%…”
林越閉上眼,胃裏一陣痙攣。杯水車薪,絕望如粘稠的黑暗無聲包裹上來。他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覺自己成了一個需要不斷補充“燃料”才能維持運轉的機器,一個流落異世界斷了能源的詭異造物。什麼深空探索者號首席科學家,什麼林越博士的尊嚴,在這求生的飢餓面前,都成了虛幻的泡影。
“嚶…嚶嚶……”
細微的、如同幼貓嗚咽般的啜泣聲,突然從神像背後那堆破損的瓦礫和破席子裏傳了出來,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林越猛地睜開眼,物質掃描的視野瞬間穿透障礙——一個約莫五六歲、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小女孩,正蜷縮在神像背後髒污的角落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布滿污垢和淚痕的小臉上只有無法形容的恐懼。她緊緊抱着一個破舊得看不出原色的布偶,那布偶也缺了一只眼睛,露出發黃發黑的棉絮。她顯然目睹了林越撞門闖入的整個過程,那渾身是血、身體散發着非人銀光的形象,比外面傳來的尖嘯更讓她恐懼。
冰冷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一個人類孩童?怎麼會獨自躲在這廢棄的廟宇裏?
“吵死了!”湛淵先不耐煩地叫起來,聲音在廟裏形成微弱的回音,“小泥猴子!哭什麼哭!再哭把外面那群吃魂兒的蛾子引來,大家一起玩完!閉嘴!” 他凶巴巴地在鏡子裏揮舞着小拳頭。
小女孩嚇得渾身一抖,哭聲猛地噎住,只剩下更加劇烈的抽噎,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就在這時!
“唧——!”
一聲尖利到足以刺穿耳膜的蟲嘶,毫無征兆地從頭頂最大的一個破洞位置響起!刺骨的冰寒妖風如同實質般灌入,瞬間將廟內的溫度降至冰點!林越的“物質掃描視野”中,一點慘綠的光點如同妖異的鬼火,在破洞邊緣亮起,緊接着化作一道模糊扭曲的、帶着無數殘影的瘦長黑影!
它撲了下來!目標——正是那個蜷縮在角落、散發着純粹“活氣”的小女孩!
林越的思維甚至沒來得及判斷,身體在危機本能的驅使下已經動了!他用盡所有力氣,猛地將身體朝小女孩的方向撞去!同時左手本能地抬起,試圖護住要害!
“噗嗤!”
撕心裂肺的劇痛從抬起的左臂上傳來!那撲下的妖物——一只足有臉盆大小、形似被剝了皮的巨大蝙蝠與飛蛾混合體的生物,口中射出兩長長的、半透明的慘綠色尖銳口器!其中一,狠狠貫穿了林越擋在前面的左小臂!如同被浸泡在液態氮裏的鋼針直接刺穿,瞬間的冰冷劇痛讓林越眼前發黑,幾乎無法思考!
“噬靈妖蛾!是小的!要吸你的……呃!” 湛淵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股極其恐怖的、針對純粹“靈性”和生命活力的吞噬之力,順着那貫穿左臂的口器,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凶猛灌入!
“警…告!!!高維…靈性吸…收攻擊…目標:意識核心及能量源…能量系統…被強制引…導…防御…失效!”
林越的意識瞬間如同被丟入冰冷的漩渦!那並不僅僅是能量的流失,更是一種概念上的“存在”本身被強行剝離的恐怖體驗!他感覺自己的“核心”在尖叫,混沌元胎那被觀天鑑星輝勉強封印的冰冷外殼都在瘋狂震顫!左臂傷口處,銀灰色的基底流光被那慘綠的口器強行拉扯、扭曲,絲絲縷縷地脫離身體,被那妖蛾貪婪地吸食着!它慘綠色的身體表面亮起病態的幽光,發出滿足的嘶嘶聲。
“啊!” 角落的小女孩終於發出短促的尖叫,恐懼到極點。
“鐵疙瘩精!挺住!別讓它抽你!” 湛淵焦急的聲音在意識深處炸響,帶着前所未有的恐慌,“想辦法!用你的‘肚子’!它吸你,你也吸它!看誰吸得過誰!大不了咱倆一起完蛋!”
吸它?!
這亡命的念頭如同閃電劃破林越混亂的識海!對!吞噬!這是刻在他存在本質最深處的唯一本能!是支撐這具非人軀殼運轉的核心法則!
“指令…覆蓋…目標…鎖定…入侵能量源…執行…反向吞噬…最大功率!”
冰冷的邏輯在生死一線間做出了最瘋狂的選擇!不再是被動防御,而是以自身爲戰場,以混沌元胎爲熔爐,主動迎擊!
嗡——!
林越腔內,那枚被星輝封印的暗銀元胎雛形,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銀灰色光芒!光芒穿透皮肉,在昏暗的破廟中映亮了他染血的臉龐和妖蛾猙獰的復眼!一股遠比妖蛾吸食之力更加原始、更加蠻橫、更加貪婪的吞噬意志,順着那貫穿左臂的慘綠色口器,悍然逆流而上!
“唧——?!”
妖蛾滿足的嘶鳴瞬間變成了驚恐到變調的尖嘯!它那慘綠色的身體猛地一僵,復眼中倒映出林越眼中那非人的、冰冷而瘋狂的銀芒!它感覺自己的“吸食”不僅被強行中斷,一股更加恐怖的力量正沿着它的口器,如同無數張開的饕餮巨口,瘋狂地撕咬、分解、掠奪它體內那由無數精魂怨念凝聚的“噬靈妖力”!
兩種截然不同卻又本質相似的吞噬之力,在狹窄的口器通道內轟然對撞、絞!
林越的左臂成了最慘烈的戰場!銀灰色的納米洪流與慘綠色的妖力瘋狂撕扯!皮肉在兩種力量的沖擊下不斷撕裂、崩解,又在納米單元超負荷的修復下艱難重組!每一次撕裂與修復都帶來超越極限的劇痛!銀灰與慘綠的光流在他手臂上交纏、爆裂,如同兩條殊死搏鬥的毒蛇!
“解析…入侵能量…結構…噬靈妖力…構成…怨念精魂聚合體…蘊含微弱‘死寂’法則…嚐試融合…納入混沌元胎模型…”
冰冷的提示音在劇痛中變得斷斷續續,卻如同最精準的戰場報告。林越的“物質掃描”視野死死鎖定在妖蛾體內那團混亂、污濁、卻蘊含着某種獨特“死亡吞噬”法則的慘綠色能量核心上!納米單元在吞噬的同時,也在以驚人的速度解析、模擬、甚至嚐試強行同化這種異質能量!
“唧——!!!”
妖蛾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它瘋狂地拍打着殘破的膜翼,試圖掙脫口器飛走!但林越的左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抓住了那貫穿自己手臂的口器!劇痛讓他面容扭曲,但眼神卻冰冷如萬載寒冰!他不能放!這是唯一的生機!
“吞噬…加速…能量轉化…混沌元胎…活性提升…”
隨着妖蛾體內那團污濁的慘綠色能量被強行抽離、分解、融入,林越體內瀕臨枯竭的能量池如同注入了一股狂暴的濁流!混沌元胎表面的星輝封印劇烈波動,那核心的星空漩渦旋轉速度驟然加快!一股帶着陰冷、死寂氣息的暗綠色紋路,如同藤蔓般悄然爬上元胎表面,與原本的冰火紋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猙獰的美感!
“啊!鐵疙瘩精!你…你吞了那髒東西?!” 湛淵在鏡中看得目瞪口呆,聲音都變了調,“那…那玩意是污穢怨念所聚!會污了你的元胎基!你…你感覺怎麼樣?沒瘋吧?”
林越沒有回答。他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吞噬與解析上。妖蛾的掙扎越來越弱,慘綠色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體如同漏氣般癟萎縮。而林越左臂上那慘綠與銀灰交織的恐怖光流,卻漸漸被一股更純粹的、帶着冰冷金屬質感的銀灰色所壓制、覆蓋!
當最後一絲慘綠被徹底吞噬、轉化,那巨大的妖蛾徹底化作一具癟的、毫無生氣的空殼,從口器上脫落,啪嗒一聲掉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林越的左臂傷口處,銀灰色的光芒劇烈閃爍了幾次,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愈合,只留下一道猙獰的、泛着金屬光澤的疤痕。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着陰冷死寂與狂暴力量的感覺在體內奔涌。混沌元胎的搏動更加有力,但核心深處,那團被吞噬的“噬靈妖力”如同投入熔爐的雜質,雖然被暫時壓制轉化,卻依舊在元胎深處留下了一抹無法忽視的、帶着污穢氣息的暗綠印記。
“核心能量…恢復至…42%…檢測到新型能量結構…‘噬靈妖力’…已初步解析並部分融合…警告:能量存在污染性…需持續淨化…”
林越緩緩吐出一口帶着淡淡腥甜和金屬味道的濁氣,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意念微動,掌心皮膚下銀灰色的光芒流轉,幾縷極其細微的、帶着慘綠色澤的能量絲線如同活物般在指尖跳躍、纏繞,散發出陰冷而危險的氣息。雖然微弱,但這不再是單純的物質分解,而是初步掌控了這種異世界的“妖力”!
就在這時——
沙沙沙…沙沙沙…
如同無數細沙摩擦地面的密集聲音,從破廟四面八方傳來!密密麻麻的慘綠色光點,如同無數飢餓的眼睛,在屋頂破洞、牆縫、甚至門板的裂縫處亮起,貪婪地鎖定了廟內唯一的“光源”——身上殘留着銀灰與慘綠能量波動的林越!那只被吞噬的妖蛾,臨死前竟發出了引路的信號!
“完了完了!引狼入室!捅了蛾子窩了!”湛淵在鏡子裏臉都綠了,聲音帶着哭腔,“剛才那只小的就是個斥候!這會來的……是鋪天蓋地的!鐵疙瘩精!你再能吸也頂不住啊!快把那小泥猴子也當柴火扔出去爭取點時間!”
角落裏,小女孩早已嚇懵了,死死抱着破布偶,連哭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林越和他指尖跳躍的慘綠絲線,又看向四面八方無數近的綠色光點,小小的身體篩糠般抖動着。
林越緩緩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掃過四周。牆角的銅香爐、碎陶碗、香灰、生鏽的銅錢、散落的木片、甚至神像上剝落的泥胎……在“物質掃描”的視野中瘋狂組合、建模。無數種微觀層面的物質分解與重組的方案在納米核心中奔流、碰撞!他活動了一下剛剛愈合、還帶着僵硬感的左臂,右臂的冰封依舊沉重,口那道最大的傷口在能量補充下正在加速愈合,銀灰流光在皮肉下涌動。
他一步步走向那堆破銅爛鐵,腳下踏過妖蛾癟的屍骸,發出細微的碎裂聲。面朝神像背後,那無盡黑暗中亮起的、正不斷近的慘綠蟲,身上銀灰的光澤與指尖跳躍的慘綠絲線交織成一片詭異的光暈。他的聲音在死寂的破廟中響起,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卻帶着一種從深淵煉獄中爬出的、新生的力量:
“拆了這破廟……夠不夠?”
破廟中央,林越指尖纏繞着妖異的慘綠絲線,腳下是癟的飛蛾屍骸。他身後,是蜷縮在塵埃中的孩子,前方,是神像陰影裏無數近的噬靈妖蛾,瞳孔的幽光如翻涌。
空氣凝滯如鐵,唯有屋頂破洞透下的冷月,無聲切割着這場生存與吞噬的殘酷輪廓。他抬起的掌心裏,物質洪流正無聲咆哮,回應着無處不在的低語:拆,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