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黑水裹挾着腐爛的水草和刺鼻的腥臭，如同粘稠的裹屍布，將林越徹底吞沒。污濁的河水瘋狂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如同鐵鉗扼住咽喉。側腰被巡天使劍氣撕裂的傷口浸泡在這劇毒的穢水裏，如同被億萬燒紅的鋼針反復穿刺，每一次水流涌動，都帶來深入骨髓的灼痛和冰寒交織的酷刑。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與劇痛中沉浮，如同墜入永寂的深淵。
“警告…核心能量低於臨界閾值…修復系統全面停擺…生命維持最低功率運行…”
冰冷機械的提示音在識海深處斷續響起，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混沌元胎如同耗盡燃料的熔爐，核心的星空漩渦旋轉遲滯，幾乎停滯。那被強行吞噬、尚未完全消化的噬靈妖力與深紫妖力在元胎深處躁動不安，如同被囚禁的毒蛇，在虛弱的牢籠中嘶嘶吐信，帶來陣陣靈魂撕裂般的隱痛。銀衣巡天使那一道凌厲劍氣留下的冰寒鋒銳之意，更是如同跗骨之蛆，在傷口處不斷侵蝕，阻止着納米單元任何微弱的修復嚐試。
下沉。身體在污濁的暗流中不受控制地翻滾、下沉。河底淤泥的腐臭氣息濃烈得令人作嘔。林越感覺自己成了一具被遺棄的、鏽跡斑斑的機器，正在這被遺忘的黑暗水底，等待最終的腐朽。
“鐵疙瘩精…喂！醒醒！別真死透啊！” 湛淵焦急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比平時微弱了許多，帶着前所未有的恐慌，“本座…本座可不想再被埋進臭泥巴裏幾百年！快動動你的‘鐵皮肚子’！吸點東西！什麼都行！爛泥巴臭魚蝦也行啊！”
吸…東西？
求生的本能如同微弱的火星，在絕望的冰原上頑強閃爍。湛淵的聒噪像一針，刺破了瀕死的麻木。指令…需要指令…驅動這具殘破的軀殼…
“指令…啓動…基礎物質掃描…目標…周邊環境…執行…最低功率…”
嗡——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以林越爲中心擴散開來。冰冷的“視野”艱難地穿透濃稠的污濁，將河底的一切反饋回來：粘稠如膏的黑色淤泥（富含腐殖質、硫化物、重金屬微粒）、隨波逐流的腐爛水草（纖維素、半纖維素）、沉底的動物骸骨（鈣磷化合物）、各種難以辨別的城市廢棄物（金屬碎片、陶瓷殘片、朽木）……以及，無數在污水中掙扎求存的微小生命——扭曲蠕動的線蟲、甲殼破損的底棲生物、形態詭異的厭氧菌群……
“檢測…到…可用有機物…及…微量金屬元素…啓動…被動吸收模式…”
如同久旱龜裂的土地迎來第一滴雨水，沉寂的納米單元在本能的驅動下，開始了極其緩慢、效率低下的吞噬。皮膚表面，無數肉眼不可見的微型“端口”悄然開啓，貪婪地吮吸着流經的污水。腐爛的水草纖維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糖分子，淤泥中的重金屬微粒被剝離、提純，那些微小的、掙扎的底棲生物連同它們體內的能量，被無情地碾碎、吞噬、轉化……
過程緩慢而痛苦。每一次吸收，都伴隨着污水中毒素對傷口的侵蝕和體內妖力的躁動。但一股極其微弱、卻真實不虛的涓涓細流，開始匯入瀕臨枯竭的混沌元胎。如同給垂死的引擎注入了一丁點劣質的燃油。
“能量…儲備…提升至…1.2%…持續…吸收中…”
冰冷的提示音帶來一絲生的希望。
“對對對！就這樣！吸！使勁吸！”湛淵在鏡中激動得手舞足蹈，仿佛在指揮一場盛宴，“別挑食！這黑水河可是好東西！積攢了黑岩城幾百年的‘精華’！雖然臭了點，但量大管飽！你那鐵皮肚子扛得住！”
林越沒有理會他。他集中殘存的意志，引導着這來之不易的、污濁的能量，優先涌向側腰那道最致命的傷口。銀灰色的納米流在傷口邊緣艱難地亮起微光，如同黑夜中的螢火，微弱卻執着地對抗着巡天使劍氣殘留的冰寒鋒銳和污水的侵蝕。傷口邊緣焦黑的壞死組織被一絲絲分解、剝離，新的肉芽組織在污濁能量的滋養下，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緩慢生長。
時間在黑暗的河底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林越如同一條真正的死魚，靜靜躺在河床的淤泥裏，只有那微弱的吞噬和修復，證明着他尚未徹底消亡。混沌元胎的能量緩慢回升到了5%，側腰的傷口終於停止了惡化，被一層薄薄的、泛着銀灰色澤的新生組織覆蓋，雖然依舊猙獰，但至少不再致命。右臂的深紫妖力侵蝕和冰封依舊頑固，但躁動的幅度似乎減弱了一絲。
就在他稍稍緩過一口氣時，物質掃描的視野邊緣，捕捉到河岸上方的一個微弱動靜。
一個瘦小、熟悉的身影，正沿着陡峭溼滑的河岸，跌跌撞撞地向下摸索。是那個破廟裏的小女孩！她小臉蒼白，嘴唇緊抿，懷裏緊緊抱着一個用破布包裹的、硬邦邦的東西，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岸邊的雜草，好幾次差點滑倒摔入河中。她警惕地四下張望，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卻依舊固執地向下尋找着。
她…在找我？林越冰冷的心湖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漣漪。
“咦？那小泥猴子？”湛淵也發現了，語氣驚訝，“膽子不小啊！不怕被巡天司的鷹犬抓了？她抱着什麼？吃的？給咱們的？”
小女孩終於摸索到靠近水邊的一塊相對平坦的岩石上。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懷裏的破布包打開——裏面是半個又冷又硬、顏色發灰的粗面餅子，還有一小塊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麼的鹹菜疙瘩。她猶豫了一下，似乎想將餅子扔進水裏，但又怕被水流沖走。最終，她將餅子放在岩石邊緣最靠近水面的地方，還用幾塊小石子壓住，確保不會被輕易沖走。做完這一切，她對着渾濁的河水，雙手合十，像模像樣地拜了拜，小嘴裏無聲地念叨着什麼，然後才一步三回頭，慌慌張張地爬上岸，消失在昏暗的街巷陰影裏。
“……” 林越沉默地看着那塊冰冷的餅子。人類的食物…對他這具由納米單元構成的軀體毫無意義。但小女孩那笨拙而執着的舉動，卻像一道微弱卻溫暖的光，穿透了河底的黑暗與污濁，在他冰冷的邏輯核心中，投下了一道無法解析的擾動。
“嘖，小泥猴子心眼倒是不壞。”湛淵咂咂嘴，“可惜這玩意兒對你沒用，還不如多吸兩口臭泥巴實在。”
林越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從餅子上移開，物質掃描的視野穿透層層淤泥，投向河床更深處。被動吸收的效率太低，他需要更“高效”的燃料。就在剛才掃描小女孩時，他感知到河床某處淤泥下，傳來一絲不同尋常的、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那波動並非靈氣，也非妖力，更像是一種…沉澱的、惰性的金屬能量，帶着古老的氣息。
“指令…調整掃描精度…鎖定…異常能量源…坐標…”
冰冷的邏輯迅速覆蓋了那絲擾動。他驅動着恢復了些許力量的身體，如同一條無聲的泥鰍，在渾濁的河底緩緩移動，朝着感知到的方向潛去。
河床的淤泥在這裏堆積得格外深厚。林越的雙手入冰冷的泥漿，納米單元全力運轉，如同無數微型的盾構機，將前方的淤泥分解、吸收、推開，硬生生在河底掘開一條狹窄的通道。污濁的泥水被攪動，散發出更濃烈的惡臭。
“發現高密度金屬復合體…結構分析…非自然形成…蘊含微弱‘星隕鐵’及‘沉銀’成分…能量惰性…可高效轉化…”
目標就在前方！林越加快了挖掘的速度。很快，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堅硬、冰冷、表面布滿凹凸紋路的物體。物質掃描瞬間將其輪廓勾勒出來——那似乎是一截斷裂的巨大金屬構件，像是某種龐大機械的殘骸，半截深深入河床，表面覆蓋着厚厚的鏽蝕和淤泥，但核心部分依舊散發着微弱的金屬能量。
好東西！林越眼中銀芒一閃。這比吞噬淤泥的效率高太多了！
他雙手按在冰冷的金屬殘骸上。
“指令：最大功率物質分解！目標：金屬殘骸（星隕鐵/沉銀復合體）！能量輸出：混沌元胎驅動！”
嗡——！
銀灰色的光芒從他掌心爆發，瞬間包裹住那截金屬！金屬表面厚重的鏽蝕如同烈下的冰雪般飛速消融、剝離！緊接着，堅固的合金本體也開始劇烈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在納米單元狂暴的分解力場下，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塊，迅速軟化、崩解！無數精純的金屬粒子流被強行抽離，如同奔騰的銀色溪流，瘋狂涌入林越體內！
“能量儲備…急速提升…10%…15%…20%！…金屬元素儲備…大幅增加…核心結構…輕微強化…”
冰冷的提示音帶着一絲難得的“活力”。混沌元胎核心的星空漩渦旋轉速度明顯加快，貪婪地吞噬着這精純的金屬能量，表面的星輝封印似乎都明亮了一絲。右臂的冰封在能量的沖刷下，雖然未能突破，但深紫妖力的侵蝕似乎被壓制了少許。側腰的傷口更是加速愈合，銀灰色的新生組織覆蓋了大部分創面。
“爽！這才對嘛！”湛淵在鏡子裏眉開眼笑，“鐵疙瘩精就得吃鐵！這破銅爛鐵雖然年頭久了點，但勝在量大管飽！比那臭泥巴強一萬倍！快！看看還有沒有別的！”
林越也精神一振。這截金屬殘骸蘊含的能量遠超預期。他擴大物質掃描範圍，在河床淤泥中仔細搜尋。果然，在更深處，又發現了另外幾塊大小不一的金屬碎片，似乎是同一具機械殘骸的不同部分。他如同一個在垃圾場中發現了寶藏的拾荒者，不知疲倦地挖掘、吞噬。
就在他分解吸收第三塊較大的碎片時，物質掃描的視野穿透碎片內部，捕捉到了一個被包裹在金屬核心中的、異常致密的小型物體！
那是一個拳頭大小、通體的金屬球體。表面布滿了極其復雜、精細到微觀層面的幾何紋路，紋路中流淌着極其微弱的、非靈非妖的幽藍色光暈。球體本身似乎由一種林越從未接觸過的、密度極高的未知合金構成，其內部結構在物質掃描下呈現出一種奇特的、不斷變化的混沌狀態，仿佛自成一方微縮的星空。
“警告！發現高維能量載體…結構無法解析…能量性質未知…威脅等級…無法評估…”
冰冷的提示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困惑和凝重。
“咦？這是啥玩意兒？”湛淵的虛影也湊到鏡面邊緣，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枚幽藍光球，小臉上滿是驚疑，“這紋路…這能量波動…好生古怪！既非道紋，也非法陣，更不是妖魔手段…鐵疙瘩精，這破銅爛鐵裏面怎麼還藏着這種怪東西？難道是什麼上古秘寶的碎片？”
林越沒有輕舉妄動。這金屬球給他的感覺非常奇特，既非燃料，也非武器，更像是一種…信息載體？或是某種能量核心？那流動的幽藍光暈，隱隱讓他聯想起深空探索者號穿越“邊界”時，最後驚鴻一瞥的、蘊含着異世界法則的微光。
難道這金屬殘骸，並非此界之物？和他一樣，來自天外？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劇震。如果真是如此，這黑水河底埋藏的，恐怕遠不止幾塊廢鐵那麼簡單！
他小心翼翼地嚐試用納米觸角去接觸那金屬球體，試圖分析其表層的紋路結構。
嗡——！
就在納米觸角接觸的刹那，那幽藍色的光暈驟然一亮！一股冰冷、浩瀚、帶着無盡星空寂寥感的微弱信息流，如同涓涓細流，順着納米觸角，瞬間涌入林越的混沌元胎之中！
信息流並非語言，而是一幅幅殘缺、模糊、高速閃動的星圖！復雜的坐標、奇異的星體標識、巨大的環狀空間結構……還有……一片被無盡黑暗包裹的、如同傷口般撕裂的星雲漩渦！
林越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片撕裂的星雲漩渦！他絕不會認錯！正是“深空探索者號”失事墜入此界前，最後探測到的那個吞噬一切的“邊界”奇點！
這枚金屬球體，竟然記錄着與那片星域相關的信息？！
“信息接收…星圖數據…部分損壞…關鍵坐標丟失…核心標記：高維‘界域裂隙’…關聯性分析…與本體墜入點相似度…97.8%…”
冰冷的邏輯瘋狂地處理着涌入的碎片信息。一個大膽的念頭不可遏制地升起：這金屬殘骸的主人，是否也來自他所在的宇宙？它記錄了關於那條連接兩個宇宙的“裂隙”信息？這信息…是否包含着回去的線索？或者…帶來更多危險？
突然！
“找到了！異種氣息在此處最爲濃鬱！在河底！”
“布‘鎖靈網’！別讓它再跑了！”
河岸上方，傳來清晰的厲喝聲！數道強大的靈力波動如同探照燈般，瞬間鎖定了這片水域！巡天司的人，終究還是循着殘留的微弱氣息，追蹤到了黑水河邊！
水底的黑暗被靈光隱隱照亮。林越心頭一凜，危機感瞬間炸開！他毫不猶豫，一把將那塊包裹着幽藍金屬球的金屬碎片，連同旁邊幾塊尚未吞噬的殘骸，一起粗暴地塞進前破爛的制服內層，緊緊貼在觀天鑑旁邊。冰冷堅硬的觸感硌着皮肉。
“指令：立即終止吸收！啓動環境擬態！最大化隱蔽！目標：融入河底淤泥！”
體內剛剛恢復的能量立刻轉向。無數納米單元涌向體表，瘋狂分解、吸收、重組附近的淤泥、水草碎片、甚至是沉底的細小生物骸殼。一層厚厚的、散發着濃鬱河底腐臭氣息的“淤泥鎧甲”在林越體表迅速生成、覆蓋，連頭臉都被包裹，只留下極其細微的縫隙用於呼吸和觀察。他整個人如同變色龍般，瞬間與腳下污穢的河床融爲一體，氣息被完美的淤泥僞裝和流動的污水徹底掩蓋。
幾乎在他完成僞裝的瞬間，數道由精純靈力編織的、閃爍着符文的“鎖靈網”便如同漁網般撒入水中，精準地覆蓋了這片區域！靈網緩緩收緊，強大的束縛和探測之力掃過河底每一寸空間，淤泥、碎石、垃圾都被仔細探查。
林越如同真正的死物，緊貼在河床上，連混沌元胎的搏動都被壓制到最低頻率。污濁的河水灌入“淤泥鎧甲”的縫隙，帶來窒息和惡臭，但他紋絲不動。巡天使劍氣的殘留銳意和體內妖力的些微波動，在這層層僞裝和流動污水的隔絕下，變得極其微弱模糊。
幾道穿着巡天司制式皮甲的身影出現在河岸，手持羅盤狀的探測法器，凝神感應着水下的鎖靈網反饋。
“奇怪…網中無活物氣息…只有些頑石沉泥…”
“但殘留的異種能量波動確實在此處最爲集中！那東西肯定接觸過這裏！”
“或許…已在河底解體？或被魚蝦啃噬殆盡？”
“不可能！司主親自下令追查，豈是凡俗魚蝦能損毀之物？繼續搜！擴大範圍！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痕跡！”
水底，淤泥之下。林越冰冷的視野穿透僞裝的泥殼，鎖定着上方巡天司修士的輪廓和手中那探測法器閃爍的靈光，如同蟄伏的獵豹，在黑暗中閃爍着危險的光。幽藍金屬球緊貼着他的腔，冰冷堅硬，其內蘊藏的破碎星圖，似乎指向着一條纏繞着無盡謎團與凶險的歸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