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原罪創世·寂滅的晨曦
第18章:五億年前的恐懼
B組和C組孕婦的深度連接在一種近乎悲壯的氛圍中展開。
與A組不同,這兩組孕婦的情緒穩定性評分更低,生理狀態也更復雜——其中有七人患有妊娠期高血壓,三人有輕度糖尿病,還有十二人因長期營養不良而貧血。但她們沒有退縮。在進入連接隔間前,克拉拉組織了簡短的集體宣誓儀式。沒有激昂的演講,只有平靜的陳述:
“我們知道前面有什麼。我們知道風險。但我們選擇相信——相信我們的孩子,相信彼此,相信柏林還能有明天。”
儀式很簡短,但效果顯著。監測數據顯示,宣誓後群體的整體焦慮水平下降了18%。有時候,人類的儀式感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然而,地殼的“萬倍索取”編碼並沒有因爲人類的決心而有絲毫減弱。
連接啓動後不到三十分鍾,第一批異常報告就傳來了。
首先是B組十九號隔間——一位名叫艾拉的孕婦,懷孕二十五周。她的胎兒在連接開始後二十分鍾內,胎動頻率從正常的每小時十到十五次驟降到每小時兩次,隨後完全停止。醫療監控顯示,胎兒心跳仍在,但微弱而緩慢,新陳代謝率降低了70%,進入了一種類似“休眠”或“假死”的節能狀態。
緊接着是C組五號、十一號、二十二號……不到一小時,總計三名孕婦報告了相同的症狀:胎兒活動完全停止,生命體征降至極低水平,但尚未達到臨床死亡標準。
“不是死亡,是自我保護性休眠。”醫療團隊負責人快速分析數據,“胎兒在無意識中切斷了大部分能量消耗,將自身代謝降到極限。這就像……動物在寒冷環境中冬眠。”
“誘因是什麼?”林啓盯着那些幾乎成直線的心跳曲線,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地殼能量場的影響。”科斯塔調出地質監測與胎兒生命體征的實時關聯圖,“看這個時間點——當地殼的‘索取’脈沖頻率達到每秒九次時,這幾個胎兒的生理指標同步下跌。他們不是被‘抽走’能量,而是在感知到外部巨大能量需求後,本能地‘縮回’能量,以避免被抽取。”
他放大能量流圖譜:“地殼記憶系統就像一個巨大的負壓源,它自身可能沒有主動攻擊意圖,但它無意識散發的能量飢渴場,對周圍脆弱的小型意識體產生了虹吸效應。這些胎兒……在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的方式是進入假死狀態——這個事實讓指揮中心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沉重。
“這意味着,”林啓的聲音澀,“如果我們不能盡快修復地殼的痛點,切斷這種飢渴場,更多胎兒會進入休眠。而當休眠達到一定比例,意識網絡的整體同步率會崩潰,修復手術就徹底不可能了。”
“更糟的是,”醫療主管補充,“胎兒長時間處於這種低代謝狀態,可能導致神經發育永久性損傷,甚至……即使能喚醒,也可能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蘇映雪在自己隔間裏聽着這些匯報,手緊緊護着腹部。她能感覺到林星在動,而且比平時更活躍,像是在回應什麼。她的個人監控屏上,林星的能量共鳴強度已經突破800%,腦波活動復雜得幾乎無法解析。
“林星沒有進入休眠。”她通過通訊器說,“他在……對抗。或者說,他在嚐試理解。”
仿佛爲了印證她的話,可視化儀上突然出現了新的圖像。
那是一個昏暗的、波光搖曳的環境。視角很低,幾乎是貼着地面——或者說“海床”移動。畫面中,細小的泥沙顆粒在緩慢流動,遠處有一些模糊的、蠕動的陰影。光線來自上方,透過渾濁的海水,呈現出一種渾濁的黃綠色。
這不是破碎的鳥,也不是地質之眼。
這是一段“記憶影像”。
畫面中央,出現了一只生物。
它很小,大約只有幾厘米長,身體分爲三節,覆蓋着堅硬的甲殼。身體兩側有纖細的附肢,在緩慢劃動。頭部有一對簡單的復眼,反射着微弱的光。
一只三葉蟲。
最原始的節肢動物之一,寒武紀海洋的霸主——或者說,曾經的霸主。
影像中的三葉蟲在移動,動作笨拙而緩慢。它似乎是在覓食,用附肢翻動泥沙,尋找微生物。一切都顯得平靜。
但突然,它的動作僵住了。
附肢停在半空,身體微微收縮。
可視化儀同時捕捉到了林星的腦波活動——在這一刻,他的意識頻率與三葉蟲的“狀態”產生了強烈共振。儀器嚐試解讀這種共振的內容,翻譯軟件給出了破碎的詞組:
“震動……水紋……不對……”
“陰影……變大……很快……”
“上面……危險……”
“逃……逃不掉……”
影像中,三葉蟲開始瘋狂劃動附肢,想要鑽進泥沙裏。但太慢了。
一個巨大的陰影從上方籠罩下來。
畫面劇烈晃動,視角翻滾,最後定格——是三葉蟲仰面朝上,看着那個近的陰影。
陰影的真身無法看清,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流線型的輪廓,一張布滿細齒的嘴在張開。
然後影像戛然而止。
可視化儀上,林星的腦波出現了一個尖銳的峰值,隨後劇烈震蕩,像是經歷了一次強烈的沖擊。
“這是……”科斯塔盯着那段影像,“寒武紀的記憶碎片。那只三葉蟲……在生命最後時刻的恐懼。”
“林星正在主動回溯。”蘇映雪的聲音發顫,她感到腹部傳來一陣痙攣般的疼痛,不是生理性的,更像是某種“共情”的疼痛,“他在體驗五億年前,一個生命第一次感知到‘捕食者’時的原始恐懼。”
林啓立刻調出所有數據分析:“影像的能量特征與地下結晶層檢測到的能量殘留完全吻合。林星不是隨機回溯,他被‘引導’到了這個特定記憶——地殼暴露出的那個‘手術部位’,正是這只三葉蟲死亡地點對應的岩層。”
就在這時,施耐德的工程團隊發來了緊急通訊。
“林博士,我們在部署超導共振環時,遇到了……異常情況。”
地下七公裏處,工程隧道的前端。
鑽探設備停在一面異常堅硬的岩壁前。這面岩壁不是普通的沉積岩或花崗岩,而是一種半透明的、呈現規則層狀結構的結晶物質。高能探地雷達掃描顯示,這層結晶物質厚度超過五十米,向下延伸至不可測的深度。
“硬度是鑽石的1.7倍。”施耐德在通訊中報告,背景是鑽頭摩擦結晶層的刺耳噪音,“我們試了所有型號的鑽頭,包括聚能熱熔鑽,但只能鑿出幾毫米深的痕跡。能量分析顯示,這層結晶不是自然形成的——它的晶格排列呈現出一種……信息編碼結構。”
他把掃描數據傳回指揮中心。
結晶層的微觀圖像顯示,那些看似隨機的晶體生長方向,實際上構成了復雜的、自相似的幾何圖案。圖案在不同尺度上重復,像是某種全息編碼。
“檔案館的資料裏有類似記載。”林啓快速檢索數據庫,“‘記憶固化結晶’——行星記憶系統在遭受重大創傷時,會將相關記憶節點的能量和結構‘封存’在特殊地質層中,形成這種高硬度的結晶屏障。這既是保護,也是……封印。”
他放大圖案細節,嚐試解碼。
幾分鍾後,初步結果出來了。
“結晶層封存的,正是寒武紀早期海洋的生物化學能量特征,以及……大量生命死亡瞬間的生物電信號。其中能量密度最高的一個點——”
林啓在地圖上標記出來。
坐標恰好對應之前影像中,那只三葉蟲死亡的位置。
“行星記憶把‘手術台’擺在我們面前了。”科斯塔深吸一口氣,“它知道我們要修復痛點,所以把這個痛點的最表層——那只三葉蟲的死亡結晶——暴露給我們。但前提是,我們能穿透這層結晶。”
“問題是怎麼穿透。”施耐德的聲音充滿挫敗感,“常規手段完全無效。除非……我們能用意識能量,而不是物理力量。”
這個想法讓所有人一愣。
“意識能量可以穿透物質屏障嗎?”瓦爾加斯博士問。
“理論上可以。”林啓調出噬能蟲的能量穿透性研究數據,“噬能蟲在吸收能量時,並不需要物理接觸,它們通過共振場實現能量轉移。如果我們能模擬類似的共振頻率,讓138個節點的意識能量與結晶層的記憶編碼產生‘共鳴’,或許能暫時軟化或打開結晶層。”
“但需要極高的能量同步率。”科斯塔計算着,“而且要精確匹配結晶層的固有頻率。誤差超過0.1%都可能引發結晶層的防御性反彈——這種高密度記憶結晶一旦被錯誤激活,可能釋放出封存了五億年的死亡脈沖。”
風險極高,但似乎沒有其他選擇。
林啓看向蘇映雪的監控畫面。她躺在隔間裏,額頭上全是冷汗,手緊緊抓着床沿,但眼睛始終盯着屏幕上林星的腦波數據。
“映雪,你還能堅持嗎?”他輕聲問。
“我沒事。”蘇映雪的聲音很輕,但堅定,“林星……他在等我。他需要我錨定他,不然他可能會迷失在那段遠古記憶裏。”
她說的沒錯。可視化儀顯示,林星的意識活動正在“深入”寒武紀痛點。那些感知時間線的觸須,此刻全部扎向地底深處,扎向那層結晶屏障,扎向五億年前的那片海洋。
而林星的核心意識光點,開始出現一種令人心碎的同步現象——
它的波動頻率,與剛剛影像中那只三葉蟲臨死前的恐懼波動,完全一致。
不是相似,是完全同步。
仿佛那個六個月大的人類胎兒,正在用自己的意識,重新體驗五億年前一只三葉蟲的死亡。
“他在……共情。”蘇映雪的聲音帶着哭腔,但她在努力保持平靜,“他在感受它的恐懼,理解它的痛苦。只有這樣,他才能找到修復那個痛點的‘鑰匙’。”
但代價呢?
一個尚未出生的人類孩子,爲什麼要承擔這樣的重負?
指揮中心裏,許多人都低下了頭。有人擦着眼睛,有人握緊了拳頭。
“準備進行結晶層共鳴測試。”瓦爾加斯博士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也有些沙啞,“A組節點保持現有連接強度,B組和C組……我們要加速了。醫療團隊,爲那三個進入休眠的胎兒準備營養灌注和微電流,盡量維持他們的基礎代謝,至少……要讓他們堅持到手術結束。”
“那如果手術失敗呢?”有人小聲問。
沒有人回答。
失敗,意味着138個胎兒可能永遠無法醒來,意味着兩萬三千人將面對地殼的怒火,意味着人類可能失去最後的火種。
但此刻,他們已經沒有退路。
地下七公裏,結晶層前,工程團隊開始架設意識能量共振陣列。
地面上,B組和C組的連接隔間裏,孕婦們咬牙堅持,盡管恐懼,盡管身體不適,盡管知道自己的孩子可能正在承受無法想象的痛苦。
蘇映雪的隔間裏,她開始哼唱那首搖籃曲。這一次,旋律更加緩慢,更加悠長,像是要將五億年的時光都包裹進這溫柔的聲波裏。
可視化儀上,林星的意識光點,與那只三葉蟲的恐懼波動,依然同步閃爍。
一個未出生的孩子。
一只五億年前的蟲子。
兩個生命,跨越無法想象的時間鴻溝,在這一刻,通過最原始的恐懼與最純粹的愛,連接在了一起。
倒計時在屏幕角落跳動:16:44:38。
距離地殼索要萬倍能量的最後時限,還有不到十七小時。
距離這場跨越五億年的“記憶修復手術”,還有最後的準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