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鏡中我
鏡中的‘陳言’,就像是處在情緒崩潰的邊緣,眼中滿是猙獰和質問,雙手死死抱着腦袋,十手指嵌入到發絲當中。
整個人有些癲狂,甚至時空都出現了一定的扭曲與波動。
陳言看着明顯與之前有了巨大變化的鏡中我,‘陳言’。
雖然這是規則怪談,可或許他也是自己,陳言能恍惚感受到他的痛苦。
“所以,我到底在制造什麼痛苦?讓你如此記恨我?”
陳言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連忙開口追問道。
這鏡中我一定是知道些什麼。
“我爲什麼這麼痛苦,這要問你!你爲什麼要創造我?”
“不!我爲什麼要制造你?”
“吞噬了你,我就是你,我的一切痛苦就會消失了!”
“你最終在只會被我吞噬,這是你無可逃離的宿命!”
鏡中我的情緒有些失控。
陳言神色微冷,繼續開口追問道:“如果你真的要吞噬我,那就拿出理由,如果你的理由足夠充分,我倒是可以考慮讓你提前吞噬我,這對你來說,應該是解脫的好事吧?”
“若是沒有理由就直接吞噬我,這只怕是不符合掛怪談的規矩吧?”
他不知道怪談的內容,但既然是規則怪談,必然是有其規則的存在。
不可能毫無緣由的直接吞噬自己。
所以,這番話也是陳言對他的試探。
‘鏡中我’聽到這話,似乎更爲惱怒起來,
“你爲什麼要創造這些痛苦?”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陳言瞳孔一縮,不論是洗手台的鏡面、淋浴房的玻璃、甚至不鏽鋼水龍頭的反光面上,都浮現出同一張臉——那是他,但又不完全是。
鏡中人的眼神更陰沉,嘴角帶着他從未有過的譏誚弧度。
“我只是在寫小說。”陳言對着鏡子說。
“小說?”所有鏡中的‘陳言’同時笑了,那笑聲層層疊疊,在狹小的衛生間回蕩,
“《雙生》裏那些被你美化的童年,那些被你刻意遺忘的閣樓記憶——那是小說,還是你精心構建的謊言?”
“那些是過去的事了。”陳言搖頭道。
“過去從未過去。”鏡中我向前一步,陳言下意識後退,脊背撞上冰涼的瓷磚,
“你把自己的創傷寫成怪談,把內疚塑造成規則,把恐懼包裝成懲罰,然後你以爲,這樣就能控制它們?”
鏡面開始泛起漣漪,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陳言看見倒影中的自己伸出手,五指貼上鏡面,而現實中的手竟也不受控制地抬起。
“你知道規則怪談最核心的法則是什麼嗎?”鏡中人輕聲問,聲音幾乎耳語,
“作者終將被自己吞噬。你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在喂養你無法控制的怪物。”
“你到底想要什麼?”陳言隱隱抓住了什麼。
“真實。”鏡中人的眼睛突然變得異常明亮,“我要你承認真實的自己,而不是這個躲在文字後面、用故事給自己制造借口的懦夫。”
陳言見此,手中的筆記本陡然有霧氣翻涌,然後一個個幻影陳言就走向了鏡面,冷冷看着鏡中的‘陳言’,
“虛幻終究無法成爲真實,沒有真實的我,你也將就此消失!”
鏡中我卻是冷笑一聲,所有鏡面同時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像是玻璃正在從內部碎裂。
“七天後,我會取代你!”
鏡面恢復平靜,倒影變回普通的反射。
但陳言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同了。
他看向洗手台,發現鏡中的自己慢了半拍才轉頭。
第二天早上,陳言剛起來,就看到電腦上彈出了最近的新聞,開始報道怪事。
“城西老舊小區多戶居民反映,夜間聽到排水管傳出類似哭泣的聲音......”
電視裏的女主持人表情困惑,“專家初步判斷可能是水管共振......”
陳言手中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哭泣的排水管》。
他電腦裏二十七篇未完成稿中的一篇,寫於三年前那個失眠的雨夜。
主角是一個總在深夜聽見排水管哭泣的男人,最終發現那是整棟樓居民傾瀉的負面情緒在管道中凝結成的實體。
只是篇草稿,不足八百字,他甚至沒想好結局。
“不可能......”陳言喃喃自語,拿着鼠標詳細的翻看着各大新聞網站,除卻《哭泣排水管》這樣的怪異的事情發生之外,還有其他不少規則怪談爆發,雖然都是小型的規則怪談,可卻與他電腦中的殘篇,一一對應!
有人正在系統性地實現這些殘篇,故意讓這些怪談成真!
這個念頭比鏡中人的威脅更讓他恐懼。
鏡中人至少是他自己的產物,是他內心陰影的投射。
但如果真有另一個人,或某個存在在主動推動這一切呢?
如果這些怪談不僅是“泄露”,而是被某種意志有計劃地“激活”呢?
書房衣帽間的全身鏡裏,倒影忽然開口:
“你終於意識到了。”
陳言猛地轉身。鏡中的自己倚在門框上,姿態是他從未有過的慵懶和掌控感。
“不是所有鏡子裏的,都是我。”倒影說,“有些只是普通鏡子。但有些是通道。”
“通道?”陳言眯着眼睛,如今這個鏡中我,明顯不平靜,也不瘋狂,而是充滿了傲慢與高高在上。
似乎是篤定了自己會失敗,高高在上的審視着即將失敗的自己。
陳言看了一眼鏡中的‘陳言’,只能說,現在高興,未免太早了!
“你這話到底是提醒我了,真實自我,往往藏在最不敢面對的故事裏,直面故事,便是在直面自我!”
陳言想起《哭泣的排水管》那篇殘稿。
然後果斷的拿起桌上的《雙生》筆記。
這本在劇院獲得的獎勵能夠制造基於記憶的幻影,他還沒完全掌握,但卻又是他到目前唯一的底牌。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古董鏡。鏡中的樓道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能看見某扇門牌號:307。
那是他故事裏主角的門牌。
指尖觸碰到冰涼鏡面的瞬間,世界開始旋轉。
溼的氣息撲面而來,混合着黴菌和某種甜膩的腐臭味。
陳言踉蹌一步,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老式居民樓的走廊裏。
頭頂的聲控燈忽明忽暗。
就是這裏。
《哭泣的排水管》的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