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娘家回到婆家後,林晚舟的生活進入了一種機械的重復。喂、換尿布、哄睡、再喂……周而復始。王秀英依然早出晚歸,而娟子林晚舟滿月便走了,林晚舟一個人在復一的疲憊中,看着女兒一天天長大。
林寧滿兩個月時,會笑了。不是無意識的嘴角抽動,而是真心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笑。林晚舟第一次看見女兒對她笑時,愣了好幾秒,然後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寧寧,你笑了……”她抱起女兒,把臉貼在孩子柔軟的臉頰上。
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她開始頻繁地給母親打電話,讓父親聽聽孩子的聲音。電話那端,林建國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但每次聽到外孫女的咿呀聲,他都會努力說:“好……好……”
“爸,等您身體好點,我帶寧寧回去看您。”林晚舟總是這樣說。
可她知道,父親的身體不會好了。每次通話,母親的聲音都更疲憊一分,父親能說的話更少一句。
十月,林寧三個月大,林晚舟決定帶孩子回娘家住一段時間。王秀英這次沒有反對——孩子大了,好帶些了,而且她也確實忙不過來。
“早點回來。”婆婆只是這樣說。
回到娘家的老屋,林晚舟才真正鬆了口氣。這裏沒有每天必須喝的雞湯,沒有早出晚歸的婆婆,沒有需要小心應對的客套。只有生病的父親,憔悴的母親,和需要她的女兒。
蘇桂蘭看見外孫女,眼睛一下子亮了:“寧寧又長大了!”
她把孩子抱到林建國床前。父親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但看見外孫女時,眼神依然溫柔。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就那麼輕輕一下,他卻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晚舟……你當媽了……要好好的。”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
“嗯,爸,我會的。”林晚舟用力點頭。
接下來的子,她一邊照顧女兒,一邊幫母親照顧父親。喂、換尿布、給孩子洗澡;熬藥、喂飯、給父親拍背。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裏是踏實的——這是在盡孝,這是在陪伴父親最後的時光。
林建國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差。已經沒用了,疼痛發作時,他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卻不肯發出聲音——怕吵醒外孫女。
“爸,疼就叫出來。”林晚舟握着他的手,眼淚直流。
林建國搖頭,擠出一個笑容:“不疼……看寧寧……就不疼。”
孩子成了他最後的慰藉。只要寧寧在房間裏,他的眼神就跟着孩子轉。孩子笑了,他也跟着笑;孩子哭了,他就着急,指着瓶讓喂。
十一月初,林建國開始無法進食。喉嚨腫得太厲害,吞咽變得極其困難。蘇桂蘭把食物打成糊,用針管一點點喂,但喂進去的少,吐出來的多。
林晚舟看着父親痛苦的樣子,心如刀絞。她知道,時間不多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林寧滿四個月了。小家夥會翻身了,躺在小床上,使勁一扭,就翻了過來,然後仰着頭,得意地笑。
林晚舟抱着女兒來到父親床前:“爸,您看,寧寧會翻身了。”
林建國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是努力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他的精神出奇地好,甚至能自己坐起來幾分鍾。他看着窗外的陽光,輕聲說:“天……真好。”
蘇桂蘭握着他的手,眼淚無聲地流。
夜裏,林建國突然醒了。他看向守在床邊的妻女,眼神異常清明。
“桂蘭……晚舟……”他聲音微弱,但清晰。
“爸,我在。”林晚舟握住他的手。
“我……我要走了。”林建國平靜地說,“你們……別哭。”
蘇桂蘭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但她咬着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晚舟……照顧好你媽……和寧寧。”林建國看着女兒,眼神裏滿是牽掛,“陳默……他要是對你不好……你就回家。家裏……永遠有你的地方。”
“爸……”林晚舟泣不成聲。
“桂蘭……”林建國轉向妻子,眼神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下輩子……我早點娶你……讓你過好子。”
蘇桂蘭終於忍不住,撲到丈夫身上,哭得渾身顫抖。
林建國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背,像哄孩子。然後,他看向窗外——天還沒亮,但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天……要亮了。”他輕聲說。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呼吸一點點變弱,變淺,最後停止了。
握着女兒的那只手,慢慢鬆開了。
林晚舟看着父親安詳的臉,眼淚無聲地流。懷裏的寧寧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突然哭起來,哭聲嘹亮,劃破了凌晨的寂靜。
一逝一生,兩種哭聲,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裏交織。
窗外,天真的亮了。
第一縷晨光照進來,照在林建國臉上,給他蒼白的臉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他就這樣,在晨光中走了。
沒有痛苦,沒有掙扎。
只有平靜,和未盡的愛。
蘇桂蘭哭得幾乎暈厥,林晚舟一邊抱着孩子,一邊攙扶着母親。這個家,塌了一半。
電話打給陳默時,他正在下鄉。聽到消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馬上請假回來。”
打給王秀英時,婆婆的反應很現實:“哎呀,這麼突然……那寧寧怎麼辦?我帶回來吧,你們忙喪事,顧不上孩子。”
就這樣,林寧被接回了婆家。四個月大的孩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睜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媽媽哭紅的眼睛。
葬禮的事,是蘇桂蘭的弟弟和姐姐幫忙辦的。林晚舟還在哺期,身體虛弱,母親更是幾近崩潰,這些事只能靠娘家人。
“姐,你就別心了,有我們呢。”舅舅蘇建國說。
校長和幾個老師也來了,每人隨了一百或兩百的禮金,說了些安慰的話。張姨沒來——雲霧村離這裏太遠,但她托校長帶了五百塊錢和一封信。
信很短:“晚舟,節哀。照顧好自己和寧寧。有事打電話。”
林晚舟握着那封信,眼淚又掉下來。這世上,終究還是有人真心關心她的。
陳默請了三天喪假,匆匆趕回。他一進門,先給嶽父磕了三個頭,然後走到林晚舟面前:“晚舟,節哀。”
林晚舟抬起頭,看見他眼中的血絲和疲憊。她點點頭,沒說話。
這三天,陳默幫着處理雜事,聯系殯儀館,接待親友。但他很少和林晚舟說話,不知道說什麼,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夜裏,他睡在堂屋的沙發上,林晚舟和母親睡一個房間。
他們像兩個熟悉的陌生人,因爲一場葬禮被迫聚在一起,卻找不到共同語言。
葬禮那天,下着小雨。深秋的雨,細密,冰冷。林晚舟抱着父親的遺像,走在棺材前面。蘇桂蘭被人攙扶着,跟在她身後。
墳地在後山,是林建國自己選的那塊地。下葬時,雨突然大了。林晚舟跪在泥地裏,看着父親的棺材一點點被泥土掩埋。
“爸……”她輕聲說,“您放心走吧。我會照顧好媽,照顧好寧寧。您就在這兒,看着我們……好好活着。”
陳默站在她身後,想扶她起來,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的林晚舟,不需要他的攙扶。
她需要的是父親,可父親不在了。
從今往後,她只能自己站起來。
而他,不知道該怎麼幫她。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沒學會怎麼幫她。
葬禮結束後的那個晚上,陳默在堂屋的沙發上坐了很久。林晚舟抱着已經睡着的寧寧,從裏屋出來——孩子是下午才從婆家接回來的,哭了一路,此刻終於累了。
“我明天一早走。”陳默抬起頭,眼裏有血絲,“單位催了兩次。”
“嗯。”林晚舟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陳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似乎想抱抱她,或是摸摸孩子的臉,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寧寧……還是我先帶回去給我媽照顧幾天吧,你和媽也緩緩。”
林晚舟下意識抱緊孩子,沉默了幾秒,才點了點頭。她知道自己現在沒有力氣照顧一個嬰兒,母親更是幾近崩潰。
“那你……什麼時候來接她?”
“下周末,我盡量。”陳默避開她的眼神,“你照顧好自己,有事打電話。”
他沒再提“每個月打錢”,也沒再問“要不要跟我回去”。有些話,在父親棺材入土的那一刻,就已經失去了說出口的必要。
第二天清晨,陳默抱着還在熟睡的寧寧上了面包車。林晚舟站在晨霧裏,看着車子顛簸着駛離,車尾卷起一片塵土。
她沒有哭,只是覺得心裏某個地方,隨着父親一起埋進了土裏。而陳默和女兒,也像是被那輛車帶去了另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忽然只剩下她和母親,以及一屋子的回憶。
堂屋裏,母親正對着父親的遺像發呆。林晚舟走過去,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兩只同樣冰涼的手握在一起,誰也暖不了誰,卻成了此刻唯一的依靠。
她知道真正的離別不是葬禮,而是葬禮之後,活下來的人要如何面對那個巨大的空缺。
而她已經沒有時間悲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