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點十五分。
張偉站在咖啡店門口，深吸了一口氣。今天，他沒有穿那件標志性的、熨燙得能割傷人的淺藍色襯衫，而是換上了周末采購的那件淡粉色牛津紡襯衫，袖口按照蘇婉的指導，隨意地卷到了小臂中間。下身是那條深藍色休閒褲和嶄新的小白鞋。
他感覺有點不自在，仿佛穿着別人的衣服。路人投來的目光（可能只是無意識的掃視）都讓他覺得是在審視這身“奇裝異服”。他下意識地想推眼鏡，卻發現新換的細框眼鏡輕巧得幾乎感覺不到存在。
“曝光效應…光環效應…”他默默背誦着李明遠提供的理論武器，給自己打氣，“自然，真誠…”
他推開了咖啡店的門。
風鈴叮當作響。吧台後的林薇抬起頭，習慣性地露出職業微笑：“歡迎光…”她的目光落在張偉身上，話語微妙地停頓了半秒，眼睛似乎微微睜大了一點。
計劃外反應：目標對象注意到了外在改變。
張偉的心髒猛地一跳，差點又進入死機模式。他強迫自己想起蘇婉的話——“把她當普通朋友”。
他走到吧台前，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你好，一杯拿鐵，謝謝。”
林薇的視線在他粉色的襯衫上停留了一瞬，才移回他的臉，笑容似乎比平時更鮮活了一些：“好的。今天…換風格了？很清爽。”她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贊賞？
積極反饋！
張偉心裏警報解除，甚至升起一點小雀躍。他按捺住想分析“清爽”這個詞背後心理學含義的沖動，學着周末模擬訓練時的樣子，稍微放鬆了肩膀，回答道：“嗯，試試看。天氣熱了。”他甚至嚐試了一個小小的延伸，“希望不會太奇怪。”
“不會啊，挺好的。”林薇笑着搖頭，開始制作咖啡。今天的拉花似乎格外用心，是一只栩栩如生、昂首挺胸的小天鵝。
躲在街角“暗中觀察”的周銳差點激動地跳起來，對着手機小聲咆哮（他在進行非法語音直播）：“婉姐！老板！看到了嗎？粉襯衫！yyds！林薇小姐姐眼睛都亮了！我就說顏色心理學有用吧！啊啊啊我的功勞！”
工作室裏，蘇婉和李明遠正湊在電腦前，看着周銳偷偷架設的微型攝像頭傳回來的模糊但足以看清情況的畫面。
蘇婉握緊了拳頭，興奮地低呼：“有效！學長你看！她注意到了！還誇他了！”
李明遠推了推眼鏡，屏幕的光映在他專注的臉上：“嗯。目標對象的反饋符合預期。色彩心理學中，粉色常與親切、溫柔關聯，削弱了攻擊性。同時，改變本身引發了好奇，增加了互動內容。”
他的分析冷靜而客觀，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屏幕上的兩人。
咖啡店裏，張偉接過那杯小天鵝拿鐵。這次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想起了“階段二：適度善意釋放”。
他注意到林薇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編織的紅繩，上面有個小巧的裝飾。這不在計劃內，但昨天的共情訓練似乎起了點作用。
他指了指那根紅繩，語氣比之前自然了不少：“這個很別致。”
林薇低頭看了看手腕，眼神柔和下來：“哦，這個啊，朋友去旅行帶回來的小禮物，說是能帶來好運。”她晃了晃手腕，紅繩上的小鈴鐺發出細微清脆的聲響。
非計劃話題開啓成功！涉及個人物品及意義！
張偉感覺自己CPU運轉速度達到了新高，但這次沒有過熱死機。他努力接話：“挺好的。最近…是需要一點好運？”他試圖注入一點蘇婉強調的“輕鬆感”。
林薇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希望也能給你帶來點好運？”她指了指他手裏的咖啡。
對話自然地進行了一小會兒，雖然依舊有些磕絆，但沒有了之前的背誦感和尷尬。直到後面有新的客人進來，張偉才適時地結束對話，拿着咖啡離開。
走出店門，陽光灑在他淡粉色的襯衫上，暖洋洋的。他低頭看着杯子裏那只優雅的小天鵝，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
成功了。科學，加上一點…嗯，粉色的魔法，好像真的有用。
工作室裏，一片歡騰…主要是蘇婉和周銳在歡騰。
“YES！階段一初步成功！共情訓練和形象改造雙管齊下，效果顯著！”蘇婉開心地拍了下桌子，看向李明遠，眼睛亮晶晶的，“學長，你的計劃太棒了！”
周銳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激動得變調：“老板！婉姐！請叫我周·形象改造大師·銳！下一步是不是該我上場了？求婚策劃案我都腦補了十八個了！”
李明遠看着屏幕上張偉離開時明顯輕快了許多的背影，以及林薇在忙碌間隙似乎無意中朝門口望了一眼的小動作，心裏那份科學家的嚴謹滿足感悄然膨脹。
“初步驗證了假設。”他保持着一貫的冷靜，但語氣緩和了許多，“但這只是開始。持續性和穩定性還需要進一步觀察。外在改變的新鮮感會隨時間衰減，真正的核心還是內在共情能力和互動質量的提升。”
話雖如此，他還是忍不住在白板的“科學追求計劃”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代表成功的對勾。
蘇婉笑着點頭，遞給他一杯咖啡：“知道啦，李大學究。不過，允許我們小小高興一下嘛！”她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帶着點狡黠，“話說，學長，你沒發現嗎？張偉剛才最後那個關於好運的對話，完全是他自己臨場發揮的，沒按劇本走哦。”
李明遠接過咖啡的手微微一頓。
確實。那不在計劃內。甚至偏離了他最初設計的“循序漸進”的模板。
但效果…似乎出乎意料的好。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套嚴謹完美的理論模型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不可控的裂痕。而這道裂痕，似乎是由“感覺”、“即興”和某種難以量化的“真誠”撬開的。
他低頭喝了一口咖啡，有點燙，帶着濃鬱的堅果香氣。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看蘇婉，“…算是一個良好的非計劃性變量。”
蘇婉看着他微微閃避的眼神和故作鎮定的側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好像，越來越喜歡看到這位總是試圖用理論解釋一切的李博士，偶爾被那些無法解釋的、小小的、溫暖的意外所困擾的樣子了。
而此刻的李明遠並不知道，那個困擾他的“非計劃性變量”，不僅僅來自於張偉的臨場發揮，更來自於身邊這個正看着他偷偷抿嘴笑的學妹。
她本身，就是他人生方程式裏最大的、最無法用理論預測的變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