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爺子的八十大壽,是顧家今年最重要的盛事。請柬早在數月前就已發遍整個上流社會,受邀者非富即貴。壽宴地點定在顧家老宅那片廣闊的中式園林,張燈結彩,極盡奢華與排場。
江晚穿着一身正紅色的改良旗袍,這是顧母親自挑選送來的,說是喜慶,符合壽宴氛圍。旗袍剪裁合體,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領口綴着細密的珍珠,華貴端莊。但她看着鏡中那一抹刺目的紅,只覺得像某種無聲的諷刺——一個不被丈夫所愛、形同虛設的妻子,卻要穿着最象征喜慶的顏色,去扮演一場天倫和睦的戲碼。
顧沉舟依舊是那副冷峻的模樣,黑色西裝,一絲不苟。去老宅的路上,車廂內死寂一片。他甚至連一句表面的叮囑都懶得給她。
老宅今夜燈火通明,宛如白晝。賓客如雲,觥籌交錯,空氣中彌漫着昂貴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氣味。顧老爺子穿着一身暗紅色唐裝,端坐主位,接受着絡繹不絕的祝賀,臉上帶着威嚴的笑容。
顧沉舟帶着江晚,周旋於賓客之間。他扮演着孝順的孫兒、能幹的繼承人,而她,則扮演着溫婉得體的孫媳、太太。她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微笑,應對着那些或真或假的寒暄,心卻早已麻木。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晚宴上的鬧劇早已傳遍,所有人都想看看,這位“名存實亡”的顧太太,在如此重要的場合,又會是怎樣的境遇。
蘇晴也來了。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長裙,妝容清淡,站在稍遠一些的人群邊緣,並未刻意靠近主位,但那弱柳扶風般的姿態,卻總能吸引不少人的注意,包括顧沉舟偶爾飄過去的、帶着不易察覺關切的視線。
壽宴進行到一半,是晚輩獻禮的環節。
顧家子弟紛紛呈上價值連城的壽禮,古董字畫,珍稀玉器,引得陣陣驚嘆。輪到顧沉舟時,他奉上一尊品相極佳的翡翠壽星公,晶瑩剔透,水頭十足,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顧老爺子滿意地點點頭,目光隨即落到江晚身上,帶着慣常的審視:“晚晚呢?給爺爺準備了什麼壽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江晚身上。
她早有準備。顧家這樣的門第,壽禮自然不能寒酸,也不能出錯。她上前一步,從傭人捧着的錦盒中,取出一幅精心裝裱的刺繡作品。那是一幅《鬆鶴延年圖》,針法細膩,色彩雅致,鬆樹蒼勁,仙鶴翩然,寓意吉祥。
“爺爺,這是我請蘇繡大師定制的《鬆鶴延年圖》,祝您福壽安康,鬆鶴長春。”她聲音溫和,舉止得體。
這禮物不算最出挑,但也絕不出錯,花費了她不少心思和私己錢。
顧老爺子眯着眼看了看,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響起,帶着幾分故作天真的疑惑:“咦?這刺繡看着倒是眼熟……前幾天我好像在一家畫廊,看到蘇晴妹妹也在看這幅圖的樣品呢?當時蘇晴妹妹還說,顧老爺子壽辰,也想繡一幅聊表心意,只是可惜時間來不及了。”
說話的是顧家一位旁支的年輕女孩,眼神裏閃爍着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光芒。
話音落下,四周頓時安靜了幾分。
無數道目光在江晚和蘇晴之間來回掃視。
蘇晴適時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窘迫和慌亂,她連忙擺手,聲音柔柔弱弱:“沒、沒有……我只是去看看,我手藝粗陋,哪裏敢在爺爺壽辰獻醜……大嫂這份禮物,定然是極好的。”
她越是解釋,越是顯得欲蓋彌彰,越發襯得江晚這份“精心準備”的禮物,像是搶了別人的心意,或是……拾人牙慧。
一股熱血猛地沖上江晚的頭頂,讓她臉頰發燙。她攥緊了指尖,強迫自己維持鎮定:“這幅圖是我半年前就聯系大師定制的,有記錄可查。”
“是嗎?”那旁支女孩輕笑一聲,意味不明,“那可能是我看錯了吧。不過,心意嘛,撞了也是難免的,畢竟都是爲了爺爺好。”
這話看似打圓場,實則將江晚推到了更尷尬的境地。
顧老爺子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看向江晚的目光多了幾分不喜。他一生強勢,最不喜小輩間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顧沉舟站在一旁,臉色冰冷。他看了一眼江晚,那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厭煩和失望,仿佛在責怪她連準備個壽禮都能惹出是非。他甚至沒有開口爲她說一句話,哪怕只是澄清一句。
而他的沉默,在衆人眼中,無異於一種默認。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響了。
“看來這顧太太,真是不得人心啊……”
“連壽禮都能跟人撞上,還是跟那位……嘖。”
“顧總連話都不幫她說一句,可見……”
那些聲音像針一樣扎進江晚的耳朵裏。
她孤立無援地站在那裏,穿着刺目的紅,承受着四面八方投來的、如同實質般的目光凌遲。委屈、憤怒、羞恥……種種情緒在她胸腔裏沖撞,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看到蘇晴低下頭,嘴角似乎極快地、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那一刻,江晚什麼都明白了。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目的就是要讓她在顧家最重要的場合,在所有人面前,丟盡顏面,坐實她不受待見、甚至品行有虧的名聲。
而她的丈夫,她名義上最該維護她的人,選擇了冷眼旁觀。
心,像是被徹底冰封,然後被重錘敲擊,碎成了齏粉。
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試圖解釋。所有的解釋,在顧沉舟的沉默和蘇晴的“柔弱”面前,都蒼白無力。
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背脊,對着顧老爺子的方向,微微屈膝:“爺爺,禮物送到,我有些不舒服,先失陪一下。”
她的聲音平靜得出奇,沒有一絲波瀾。
說完,她不等顧老爺子回應,轉身,徑直朝着宴會廳側面的走廊走去。那裏通往洗手間和休息室。
她需要一點空間,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徹骨的寒意和絕望。
走廊裏相對安靜,隔絕了大部分喧囂。
她靠在冰涼的牆壁上,閉上眼,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胃裏又開始不適,一陣陣惡心往上涌。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帶着一絲甜膩的香水味靠近。
江晚睜開眼,看到蘇晴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就站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臉上帶着那種慣有的、柔弱無辜的表情,眼神裏卻閃爍着毫不掩飾的得意和挑釁。
“大嫂,你沒事吧?”蘇晴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像毒蛇的信子,“剛才……真是抱歉,我也沒想到會有人提起那個。希望沒有讓你誤會什麼。”
江晚冷冷地看着她,沒有說話。
蘇晴向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其實,沉舟哥早就知道我打算繡那幅圖了,他還說……我繡的,更有心意呢。”
她嘴角勾起一抹勝利者的微笑:“大嫂,有些東西,不是你的,強求不來。就像這場婚姻,就像……顧太太這個位置。”
江晚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看着她蒼白的臉色和緊抿的嘴唇,蘇晴似乎更加得意,她湊得更近,用只有氣音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你知道嗎?婚禮那天,我根本沒想真的自殺……只是劃破了點皮。你看,他不是一樣扔下你,飛奔到我身邊了嗎?”
“在他心裏,你連我的一滴血,都比不上。”
轟——!
江晚的腦子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炸彈,瞬間一片空白。
假的……
婚禮上那場讓她淪爲全城笑柄的“自殺”,竟然是假的?!
只是爲了……只是爲了測試顧沉舟,只是爲了讓她難堪?!
一股無法抑制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屈辱和惡心,如同火山噴發般,猛地從心底竄起!燒光了她所有的理智,燒盡了最後一絲對這個女人、對這場婚姻的容忍!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在寂靜的走廊裏突兀地響起!
江晚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扇在了蘇晴那張寫滿虛僞和惡毒的臉上!
蘇晴被打得猝不及防,踉蹌着後退了兩步,捂着臉,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似乎完全沒料到,一向隱忍的江晚,會突然爆發。
“啊!”她尖叫一聲,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演技精湛,“大嫂!你……你爲什麼打我?!”
這邊的動靜,立刻引來了附近的人。
最先沖過來的,是聽到動靜的顧沉舟。
他看到蘇晴捂着臉,淚眼婆娑,楚楚可憐地跌坐在地上(她自己順勢坐下去的),而江晚則站在對面,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手還保持着揚起的姿勢。
“江晚!”顧沉舟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他幾步上前,一把攥住江晚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他的眼神裏翻滾着滔天的怒意,像看着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你瘋了嗎?!在這裏撒野?!”
“我撒野?”江晚看着他,看着這個她愛了多年、卻在此刻顯得如此陌生和可怕的男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嘲諷。
她用力甩開他的手,指着坐在地上啜泣的蘇晴,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帶着一種從未有過的清晰和尖銳:
“顧沉舟,你問問她!問問你的心肝寶貝!婚禮那天,她是不是真的割腕自殺了?!還是僅僅劃破了點皮,演了一場戲,就把你像條狗一樣叫走了?!”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走廊裏!
匆匆趕來的顧家其他人,以及一些被吸引過來的賓客,都聽到了這句話,頓時一片譁然!
顧沉舟瞳孔驟縮,猛地看向地上的蘇晴。
蘇晴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神慌亂了一瞬,隨即哭得更加淒慘可憐,用力搖頭:“沒有!沉舟哥,我沒有!她污蔑我!是她打了我,還污蔑我……”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顧沉舟看着蘇晴那副樣子,眼底的疑慮似乎被打消,轉而化爲對江晚更深的怒火和厭惡。他重新看向江晚,眼神冰冷刺骨,帶着毫不掩飾的憎恨:
“江晚,我沒想到你竟然變得如此惡毒!不僅動手打人,還編造這種謊言來污蔑晴晴!看來顧家,是容不下你了!”
惡毒?謊言?
江晚看着他,看着這個被豬油蒙了心、是非不分的男人,心口那片早已冰封荒蕪的地方,最後一點殘存的、可笑的期望,也徹底灰飛煙滅。
她不再辯解,也不再看他。
她只是挺直了脊梁,像一株歷經風霜卻不肯折斷的葦草,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或震驚、或鄙夷、或看熱鬧的臉。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聞訊趕來、臉色鐵青的顧老爺子身上。
她微微頷首,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着一種決絕的力量:
“爺爺,抱歉,攪了您的壽宴。”
“這樣的顧家,這樣的丈夫……”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江晚,也不屑再待下去。”
說完,她不再理會任何人的反應,甚至沒有再看那個她曾深愛過的男人一眼。
她抬起手,用力扯下脖子上戴着的那條顧家傳承給長孫媳的翡翠項鏈——那是新婚第二天,顧母親手給她戴上的。
冰冷的翡翠被她狠狠摔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啪嚓——!”
一聲脆響,價值連城的翡翠瞬間碎裂開來,綠色的碎片四濺!
如同她此刻,徹底碎裂的心,和與顧家、與顧沉舟,徹底決裂的決心!
在所有人震驚、錯愕、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江晚毅然決然地轉身,踩着腳下那些象征着束縛和屈辱的翡翠碎片,一步一步,頭也不回地,朝着老宅大門外走去。
紅色的旗袍背影,在夜色和燈火的映襯下,決絕,悲壯,宛如一道永不回頭的血痕。
顧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決絕的紅消失在視線盡頭,看着她摔碎的翡翠,聽着四周壓抑不住的議論紛紛,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心底某個地方,竟莫名地、猝不及防地,空了一下。
仿佛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隨着那碎裂聲,徹底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