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邁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清晨,陽光刺破雲層,將溼潤的街道和綠葉上的水珠映照得晶瑩剔透。慈善診所裏彌漫着消毒水和淡淡血腥氣混合的味道。
江晚虛弱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雨水浸泡過的紙,但眼底卻閃爍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柔韌的光芒。她側着身,看着身旁那個用舊襁褓包裹着的小小嬰孩。
他那麼小,那麼軟,閉着眼睛,呼吸輕微,小嘴巴偶爾嚅動一下。早產讓他比足月的孩子更顯孱弱,皮膚薄得幾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醫生說,孩子需要特別細致的照顧,需要注意保暖,防止感染。
江晚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兒子溫熱的臉頰。一種混雜着巨大憐愛、心酸和責任感的情緒,瞬間充盈了她的胸膛,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這是她的骨血,是她在這世上最親密的存在,也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勇氣。
“寶寶……”她低聲喚着,聲音沙啞,“別怕,媽媽在。”
她在診所只住了一天。費用雖然低廉,但對現在的她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而且,她不想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拖着產後虛弱不堪的身體,抱着脆弱的新生兒,江晚回到了那個狹小卻暫時屬於她的出租屋。
接下來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爲艱難,也最爲堅韌的一段時光。
她幾乎沒有任何坐月子的條件。需要自己做飯,燒水,清洗嬰兒的尿布(她用舊床單撕成的)。孩子的哭鬧,頻繁的喂奶,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疲憊。奶水不足,她需要省吃儉用,去買最便宜的奶粉補充。
因爲早產和營養不良,孩子體質很弱,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容易生病。有一次,孩子半夜發起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哭聲都變得微弱。江晚抱着他,在漆黑的雨夜裏,瘋了般跑向診所,那一刻的絕望和恐懼,幾乎將她吞噬。
幸好,只是虛驚一場。
但這樣的驚嚇,時有發生。
她像一個被拉到極限的彈簧,全憑着一股母性的本能和求生的意志在苦苦支撐。她迅速消瘦下去,眼眶深陷,顴骨突出,只有抱着孩子時,眼神裏才有一點活氣。
她不敢再長時間去市場擺攤,只能偶爾趁孩子睡着時,在家門口支個小攤,賣一些之前囤積的手工品,收入銳減。
生活的重壓,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但她從未後悔過離開。
每當她看着懷中兒子那純淨的睡顏,感受着他全心全意的依賴,她就覺得,所有的苦難,都是值得的。
她給他取了一個小名,叫“念念”。
不是思念誰,而是時刻提醒自己,要念着未來的好,要堅強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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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邁古城一家安靜的咖啡館露台上。
一個穿着本地特色花襯衫、戴着墨鏡的男人,看似悠閒地喝着咖啡,目光卻銳利地掃過街道上往來的人群。他耳朵裏塞着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型耳麥。
“目標確認,居住在湄萍河附近一處本地人出租屋。獨自一人帶着一個嬰兒,生活拮據,靠售賣手工飾品爲生。”男人低聲對着衣領處的麥克風說道。
耳麥裏傳來冰冷的指令:“嬰兒?確定是她的?”
“觀察確認,目標對其照顧細致,應是親生。出生時間推算,大約在四個月前入境後不久受孕。”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一股壓抑不住的、山雨欲來的暴戾氣息似乎透過電波傳遞過來:“盯緊她。弄清楚那個野種的父親是誰。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打草驚蛇。”
“明白。”
男人端起咖啡杯,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們找到了這只逃跑的“蟬”,而憤怒的“黃雀”,正在趕來的路上。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清邁國際機場。
一架來自國內的私人灣流公務機平穩降落。
舷梯放下,首先走下來的,是兩名穿着黑色西裝、神情冷峻的保鏢。隨後,一個穿着香奈兒最新季套裝,戴着寬大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姿態優雅地走了下來。
即使隔着墨鏡,也能感受到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精致與優越感。
正是蘇晴。
她比顧沉舟派出的“清掃”小隊,更早一步抵達了清邁。
她有自己的消息來源。當得知顧沉舟的人鎖定了清邁,並且查到江晚可能生下了一個孩子時,她幾乎要瘋了!
那個賤人!她怎麼敢!她怎麼配生下沉舟哥的孩子?!
不,她絕不能讓沉舟哥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更不能讓他見到江晚!
萬一……萬一起了憐憫之心呢?萬一那個賤人靠着孩子翻身呢?
她必須親自來處理這件事。必須在顧沉舟的人找到確切證據、或者直接帶人回去之前,讓江晚和那個野種,徹底消失!
她坐進前來接機的豪華轎車,摘下墨鏡,露出一張精心修飾卻難掩陰鷙的臉。
“去這個地方。”她將一張寫着地址的紙條遞給副駕的助理,那是她花了大價錢,從某個灰色渠道買來的,關於江晚可能藏身區域的模糊信息。
“是,蘇小姐。”
車子駛離機場,融入清邁的車流。
蘇晴看着窗外異國風情的街景,眼神冰冷。
江晚,你搶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位置,現在,還想用一個野種來翻身?
做夢!
這一次,我要讓你……永無翻身之日!
螳螂已經就位,黃雀也已悄然潛入。
而那只被圍獵的、尚且不知情的“蟬”,正抱着她體弱的早產兒子,在貧民窟般的出租屋裏,爲了下一頓奶粉錢,艱難地穿針引線,縫制着那些廉價的手工飾品。
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櫺,照在她蒼白消瘦卻異常平靜的側臉上,也照在她身邊那個襁褓中,呼吸輕微、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的嬰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