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老宅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在身後轟然合攏,將所有的喧囂、指責、鄙夷,以及顧沉舟那雙冰冷刺骨的眼睛,徹底隔絕。
夜風帶着初秋的涼意,瞬間包裹住江晚單薄的身體。身上那件正紅色的旗袍,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刺眼,像一道剛剛撕裂的、淋漓的傷口。她挺直的背脊在離開衆人視線範圍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幾乎要支撐不住。
裏面是衣香鬢影、暖意融融的壽宴,外面是清冷孤寂、無邊無際的夜色。
兩個世界。
而她,剛剛親手斬斷了與那個世界的最後一絲聯系。
臉頰上似乎還殘留着扇蘇晴耳光時,皮膚接觸帶來的微麻觸感。掌心也在隱隱作痛,是剛才被顧沉舟狠狠攥住手腕留下的紅痕。
但這些物理上的疼痛,遠不及心口那片荒蕪來得徹骨。
他罵她惡毒。
他爲了另一個女人的謊言,當衆斥責她,用那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她。
最後一點殘存的、可笑的幻想,終於被現實碾磨成灰。
也好。
江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從那股滅頂的絕望和眩暈中清醒過來。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她剛才在壽宴上的爆發,是決裂,也是將自己推到了絕路。顧家絕不會輕易放過她,顧沉舟更不會。
她必須立刻離開。
現在!
她沒有任何行李,只有隨身的一個小手包,裏面裝着手機、少量現金和那幾張至關重要的卡片——她自己的身份證,以及那張母親偷偷給她的、存着她私己錢的銀行卡。
幸好,她早有準備。在決定離開的那一刻起,她就將這些東西隨時帶在身上,以防萬一。
她快步走下老宅門前的台階,沒有理會門口保安投來的詫異目光,徑直走向路邊。不能叫顧家的車,也不能用任何會被追蹤到的方式。
她伸手,攔下了一輛剛好路過的出租車。
“去市中心,解放西路。”她報出一個距離別墅和顧家公司都較遠的地址,聲音刻意放得平穩。
司機應了一聲,發動了車子。
車子匯入車流,將那座燈火通明的牢籠遠遠拋在身後。江晚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髒仍在劇烈地跳動,帶着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
她拿出手機,毫不猶豫地關機,取出SIM卡,搖下車窗,將那張小小的卡片扔進了夜風裏。然後,她將手機恢復了出廠設置。這樣,至少能暫時切斷一部分被定位的可能。
做完這一切,她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神經依舊緊繃。
在解放西路下車後,她立刻又換乘了另一輛出租車,這次報出了機場的方向。
“小姐,這麼晚去機場啊?”司機隨口問道。
“嗯,趕凌晨的飛機。”江晚低聲應道,將臉側向窗外,不欲多言。
她的護照!還在別墅裏!
這個認知讓她瞬間驚出一身冷汗。沒有護照,她寸步難行。
必須回去拿!
可是,回別墅風險極大。顧沉舟可能會回去,或者已經通知了別墅的傭人和保安。
但這是必須冒的風險。
她在距離別墅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提前下了車,付了現金。然後,她繞到別墅區的後側,那裏有一段監控相對薄弱的圍牆。過去爲了排解寂寞,她經常在這一帶散步,對這裏的環境很熟悉。
夜色成了她最好的掩護。
她脫下那雙礙事的高跟鞋,赤腳踩在冰涼粗糙的地面上,借着樹木的陰影,小心翼翼地靠近圍牆。幸好旗袍的下擺是開衩設計,行動還不算太受限。
找到記憶中的那處矮牆,她深吸一口氣,攀着粗糙的磚石,費力地翻了過去。裙擺被勾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撕裂聲,她也顧不上了。
腳底被碎石硌得生疼,但比起心中的決絕,這點疼痛微不足道。
別墅裏一片寂靜,只有幾盞廊燈散發着昏黃的光。傭人似乎已經休息了,或者被叫去了老宅幫忙。
她像一只夜行的貓,悄無聲息地溜進別墅,快步上了二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反鎖上門,她靠在門板上,心髒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來不及喘息,她立刻行動起來。
沖到衣帽間,從衣櫃最深處拖出那個早已準備好的行李袋。裏面只有幾件簡單的衣物和一些必需品。然後,她快步走到書房,從書架角落裏抽出那本厚厚的外文書,顫抖着手指,將夾在裏面的孕檢單取了出來,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口袋裏。
最後,就是護照了。
她記得,結婚後不久,顧沉舟的助理來過一次,拿走了她的護照,說是統一保管。當時她並未在意。護照會被放在哪裏?顧沉舟的書房?還是他臥室的保險櫃?
他的臥室……她從未被允許進入過。
管不了那麼多了!
她咬咬牙,輕輕打開房門,確認走廊上空無一人,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向主臥。
擰動門把手——竟然沒有鎖!
她閃身進去,心髒跳得更快了。房間裏彌漫着顧沉舟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木質香氣,此刻聞起來卻讓她陣陣反胃。
她不敢開燈,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快速掃視着房間。裝修是極簡的冷色調,除了必要的家具,幾乎沒有多餘的物品。
她的目光落在靠牆的那個嵌入式保險櫃上。
密碼會是什麼?
她嚐試着輸入了顧沉舟的生日——錯誤。
又嚐試了蘇晴的生日——錯誤。
甚至是顧氏集團的成立日期——還是錯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裏煎熬。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顧沉舟那樣的人,會用什麼做密碼?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她遲疑着,伸出手指,輸入了他們“結婚”的日期。
“嘀”的一聲輕響,保險櫃的綠燈亮了!
櫃門彈開。
江晚的心猛地一沉,說不清是解脫還是更深的諷刺。他用他們的結婚日期做保險櫃密碼,多麼可笑!仿佛這場婚姻對他而言,真的有什麼特殊意義一樣。
保險櫃裏放着一些重要的文件、印章,還有……她的護照,就安靜地躺在角落裏。
她一把將護照抓在手裏,像握住了救命稻草。
正準備關上保險櫃,她的目光卻被角落裏一個眼熟的、深藍色絲絨首飾盒吸引住了。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一條並不算多名貴,但對她意義非凡的珍珠項鏈。結婚後,她一直舍不得戴,小心收藏着,不知道什麼時候竟被收到了這裏。
她拿起那個小盒子,塞進了行李袋。
然後,她毫不留戀地關上保險櫃,提起行李袋,迅速離開了這個讓她窒息的空間。
下樓,從後門溜出別墅,再次翻過那道矮牆。
整個過程,快得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重新踏上別墅區外的街道,叫了另一輛出租車,直奔機場。
直到坐在機場國際出發大廳冰涼的座椅上,看着屏幕上滾動顯示的航班信息,江晚才終於有了一絲真實感。
她逃出來了。
真的,逃出來了。
她買了一張最快起飛的、前往一個東南亞小國的單程機票。那裏籤證容易,消費水平低,適合她暫時隱匿,再從長計議。
她用現金買了機票,辦理了值機手續。
過安檢,過海關。
每一步,她都屏住呼吸,生怕被人認出來,生怕突然有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但,沒有。
顧家的勢力似乎還沒有延伸到這裏的每一個角落。或者說,顧沉舟或許根本沒想到,她會有如此決絕的勇氣和行動力,在壽宴當晚就立刻逃離。
當終於坐在候機廳,看着窗外停機坪上閃爍的燈光時,江晚緊繃了一夜的神經,才一點點鬆弛下來。
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虛脫的空茫。
她低頭,輕輕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那裏,有一個小生命正在悄然生長。
是她在這場荒唐婚姻裏,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紀念。
更是她未來人生中,唯一的牽絆和勇氣來源。
“寶寶,”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媽媽帶你離開這裏。我們去一個……沒有傷害,沒有欺騙的地方。”
廣播裏響起登機的提示音。
江晚站起身,提着她那個小小的行李袋,匯入排隊的人流。
她沒有再回頭。
飛機在跑道上加速,轟鳴,然後掙脫地心引力,沖入漆黑的夜空。
腳下那片承載了她所有愛恨、屈辱和絕望的土地,在視野中越來越小,最終被雲層徹底吞沒。
再見,顧沉舟。
再見,顧太太。
再見……那個卑微地、愚蠢地愛着你的,江晚。
夜色深沉,航班載着她,飛向一個未知的、吉凶未卜的未來。
而城市的另一端,顧家老宅的壽宴,在一片詭異而尷尬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顧沉舟站在空曠的宴會廳中央,腳下是那攤碎裂的翡翠。賓客早已散去,只剩下滿室狼藉和尚未消散的、令人窒息的議論餘溫。
他煩躁地鬆了鬆領帶,胸口堵着一股無處發泄的鬱氣。江晚最後那決絕的眼神,摔碎項鏈時那清脆的碎裂聲,不斷在他腦海裏回放。
他拿出手機,撥打江晚的號碼。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響起。
他猛地將手機砸在地上!屏幕瞬間碎裂開來。
“找!”他對着聞訊趕來的助理低吼,眼底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把她給我找出來!立刻!”
他就不信,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能跑到哪裏去!
她鬧夠了,總會回來的。
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樣。
他忽略掉心底那絲莫名的不安和空落,強行將之歸結爲被挑釁的憤怒。
他絕不會承認,那個他一直視爲附屬品、從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女人,此刻的離去,竟讓他產生了一種……即將徹底失去掌控的恐慌。
夜色,吞沒了逃亡者的身影,也掩蓋了追逐者最初的、不以爲然的怒火。
一場跨越千裏、糾纏數年的追逐與逃離,就此拉開序幕。
而焚燒一切的烈火,終將反噬,將那不可一世的傲慢,燒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