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周六的清晨，陽光依舊準時地灑滿錦繡花園別墅。沈知行醒來，身側的位置依舊空着，但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起身。他望着天花板，水晶吊燈在晨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客廳裏靜悄悄的，聽不到溫若微走動的聲音，也聞不到她慣常在周末早晨煎蛋或者烤面包的香氣。這種異樣的寂靜，讓他心頭那早已存在的空洞感，愈發清晰。
他不由得想起從前，那些仿佛被蜜糖浸泡過的周末早晨。
那時，只要兩人都沒有緊急的工作，周末雷打不動的慣例，就是一起去小區門口那家開了十幾年的“老王豆腐腦”吃早餐。店面不大，甚至有些簡陋，但味道正宗，煙火氣十足。溫若微尤其喜歡那裏的辣油，說是香而不燥，是老王家的獨門秘方。
他總是比她早起一會兒，準備好一切，然後看着她睡眼惺忪地被自己從被窩裏挖出來，嘟着嘴，不滿地抱怨着“周末都不讓人睡懶覺”，卻又會乖乖地跟着他出門。
在老王那個油漬斑駁的小店裏，她會熟門熟路地點上兩碗豆腐腦，幾個牛肉餡餅，然後拿起那個裝着紅亮辣油的小罐子，舀上滿滿一勺，澆在自己的碗裏。他總會皺眉提醒：“少吃點辣，對胃不好。”
她卻會吐着被辣得通紅的舌尖，像只偷腥的小貓，眼睛彎成月牙，含糊又嬌憨地說：“就一點點嘛，真的超級香，不信你嚐嚐？” 有時還會惡作劇般，飛快地用指尖蘸一點辣油，作勢要抹到他臉上，被他笑着躲開。周圍是嘈雜的市井人聲，碗裏升騰着食物樸素的熱氣，她的笑聲清脆而真實，仿佛日子就能這樣簡單而溫暖地一直過下去。
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混合着豆香、辣油香和她身上淡淡梔子花味的清晨，曾經是他繁忙工作之餘，最踏實、最放鬆的慰藉。他以爲那就是生活本該有的模樣，平淡，卻充滿溫情。
沈知行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過於鮮活、以至於顯得刺痛的回憶強行壓下。他起身，走出臥室。
別墅裏果然空蕩蕩的。他走到溫若微的臥室門口，門虛掩着，裏面沒有人。客廳，廚房，陽台……都沒有她的身影。
她去了哪裏？
這個疑問剛剛升起，就被一種更深的、混合着自嘲和冰冷的了然所取代。還需要問嗎？行車記錄儀上指向和園小區的軌跡，微信裏被置頂又清空的“秦總”，衣櫃裏來歷不明的性感新裙，店員口中那條送給“很重要的人”的皮帶……這一切，早已編織出了一張他無法再視而不見的網。
他獨自一人坐在空寂的餐廳裏，面前的咖啡早已冷透，苦澀的味道彌漫在口腔，如同他此刻的心境。陽光透過落地窗，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更顯孤單。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屏幕上跳動着江亦恒的名字。
沈知行幾乎是立刻接起了電話，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知行！”江亦恒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着壓不住的怒火和難以置信，“我他媽……我剛在金融街這邊的‘藍灣咖啡’，你猜我看到誰了？”
沈知行握着手機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心髒猛地一沉，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聽着。
“我看見溫若微了！還有那個秦子峰！”江亦恒的語氣又快又急，帶着替好友不值的憤懣，“倆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擺着早餐，有說有笑的！溫若微還他媽把自己盤子裏的什麼點心，用叉子叉着，笑着遞到那個秦子峰嘴邊！那男的還就着她的手吃了！我靠！這他媽是普通同事能幹出來的事？！”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沈知行的心上。藍灣咖啡，那是一家以環境和格調著稱的咖啡館，早餐價格不菲，遠非小區門口的老王豆腐腦可比。有說有笑，分享食物……這親密無間的姿態，與他獨自面對的這棟空蕩冰冷的別墅，形成了最殘酷的諷刺。
“我給你發照片！你等着！”江亦恒氣憤難平地掛斷了電話。
幾秒鍾後，微信提示音響起。
沈知行點開那張江亦恒發來的照片。照片是遠景拍攝，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認。落地窗前光線明亮的卡座裏，溫若微穿着一件他沒見過的米白色針織衫，頭發柔順地披在肩頭，正側着臉對着對面的男人笑，那笑容明媚而生動，是他很久沒有在她臉上看到過的、發自內心的愉悅。
而她手中，正拿着一把小銀叉，叉着一塊精致的、裹着糖霜的點心，親昵地遞向對面男人的方向。
坐在她對面的，正是穿着灰色休閒西裝的秦子峰。他微微前傾着身體，臉上帶着笑意，張嘴正要接過那塊點心。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勾勒出一幅看似溫馨而和諧的“情侶早餐”畫面。
沈知行死死地盯着手機屏幕，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沖到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去，留下徹骨的寒意。他握着手機的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咔噠”聲，手背青筋虯結。
早餐攤的缺席，原來是爲了赴另一個男人的咖啡之約。
記憶中那嬌憨吐着舌頭的模樣，原來早已被對着別人巧笑倩兮所取代。
他獨自面對的清冷別墅，原來遠不及那咖啡館裏共享一塊點心的片刻溫存。
原來，在他還沉湎於過去那點可憐溫情回憶的時候，她早已迫不及待地、全身心地投入了另一段關系，享受着另一份早餐，對着另一個男人，展露着曾經只屬於他的笑顏。
巨大的諷刺和背叛感，如同海嘯般將他吞沒。他緩緩放下手機，屏幕上的畫面依舊刺眼。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閉上眼睛，只覺得胸腔裏空蕩蕩的，連痛楚都變得麻木。
原來，心死之後，連憤怒，都顯得多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