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息鎮的寧靜,如同暴風雨前虛假的平和,被那支突兀出現的帝國勘探隊徹底打破。
他們約莫十來人,穿着帝國工礦署標準的灰色制服,外套着輕便的皮質護甲,裝備着各種奇特的儀器:帶有復雜刻度和晶石指針的羅盤、不斷發出微弱嗡嗡聲的金屬探杆、以及需要兩人抬着的、如同大鍋般的能量感應器。帶隊的是一個神色精幹、眼神銳利的中年人,自稱霍恩隊長,言辭客氣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他們以“勘測龍脊山脈地質結構與潛在礦藏,爲帝國未來發展做資源評估”爲由,駐扎在了鎮子外圍,並開始進行地毯式的探測。
托林的臉色從勘探隊到來的第一天起,就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叮囑卡爾盡量待在家裏,減少外出,如果不得不出門,也必須時刻保持警惕,收斂所有氣息,絕不能引起那些儀器的任何異常反應。
“工礦署?哼,”托林在屋裏煩躁地踱步,聲音壓得極低,“幌子而已。看看他們那些‘勘探’儀器,核心部件上都帶着軍用的編號和微縮鷹徽。這是‘鴉群’的前哨,披着羊皮的狼。他們真正的目標,恐怕就是後山那個開始活躍的龍墓,或者……任何被他們儀器捕捉到的、較強的龍裔血脈反應!”
卡爾的心揪緊了。他透過窗戶縫隙,能看到那些帝國人員在鎮子周圍忙碌,那些嗡嗡作響的儀器仿佛無形的觸手,一遍遍掃描着這片土地。他體內那微弱的力量,在這種環境下,似乎也變得躁動不安,仿佛感受到了威脅,本能地想要蟄伏,又或是……反抗。
“我們怎麼辦?”卡爾的聲音帶着不安。
“等。”托林吐出一個字,眼中閃爍着老獵人才有的耐心與冷光,“他們現在只是初步探測,還沒有確鑿證據。我們不能自亂陣腳。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能查到哪一步。”
然而,等待的過程煎熬而漫長。勘探隊的活動範圍逐漸擴大,開始接近後山那片禁忌林地的邊緣。霍恩隊長甚至幾次“禮貌”地拜訪老獵人托林,詢問附近是否有“不尋常的地質現象”、“能量異常點”或者“古老的、帶有特殊紋路的遺跡”。
托林滴水不漏,扮演着一個見識有限、對外界事物漠不關心的老鎮民,用含糊其辭和“不知道”、“沒聽說過”應付了過去。但每次霍恩隊長離開時,那若有所思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都讓卡爾脊背發涼。
一天下午,卡爾被迫去鐵匠鋪幫小布蘭送修補好的農具,回來的路上,恰好與兩名正在操作着那種“大鍋”式能量感應器的勘探隊員狹路相逢。當卡爾經過他們身邊時,那“大鍋”中心的晶石猛地閃爍了一下微弱的、不穩定的紅光,發出的嗡鳴聲也瞬間提高了半度。
兩名隊員立刻停下動作,疑惑地檢查着儀器,又抬頭看向卡爾的背影。
“奇怪,剛才讀數有點跳動……”
“可能是幹擾吧,這鬼地方能量場本來就亂。”
卡爾的心髒幾乎跳出胸腔,他強迫自己保持正常的步速,頭也不敢回,直到拐過街角,才靠着牆壁大口喘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好險!那儀器果然能感應到他!是因爲龍墓的影響,還是他自身血脈的緣故?托林的封印,似乎並不能完全隔絕這種探測!
他不敢停留,飛快地跑回家,將情況告訴了托林。
老人的臉色更加難看:“看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他走到牆邊,取下那張保養良好的長弓,輕輕撫摸着弓身,眼神逐漸變得決絕,“必須做最壞的打算了。”
山雨欲來的壓抑感,籠罩了龍息鎮,也沉重地壓在卡爾的心頭。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帝國的陰影並非遙遠的傳說,而是已經伸到了家門口,冰冷而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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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城,帝國軍事學院
授勳帶來的榮耀光環漸漸在日常嚴苛的訓練中淡化,但萊恩內心的波瀾卻並未平息。那枚銀質勳章被他收在了箱底,不再佩戴。羅伊斯勳爵長子那句看似無心的話,如同毒刺,深深扎在他的腦海裏,不斷引發着連鎖的質疑。
他開始更加沉默,訓練也更加拼命,仿佛想用身體的疲憊來麻痹思維的活躍。但他的眼睛,那雙遺傳自母親的熔金眼瞳(盡管他極力掩飾),在觀察事物時,多了幾分以前不曾有過的審視與探究。
格鬥課上,他依舊是最出色的那一個,將對手一次次幹淨利落地放倒。但在對手倒地後,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收勢,而是會短暫地凝視着對方因疼痛而扭曲的臉,腦海中浮現的卻是碎骨峽谷那些龍裔倒下的身影。
戰術推演中,他提出的方案依舊犀利高效,充滿了典型的馬庫斯式風格——以絕對力量摧毀核心,不計代價達成目標。但當教官贊揚他“深得元帥真傳”時,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喜悅,反而有一種莫名的空洞感。
他甚至開始有意無意地翻閱一些被列爲“非核心”或“歷史參考”的軍事檔案和邊疆報告。這些資料大多枯燥,充斥着官方辭令,但字裏行間,偶爾會透露出一些與主流宣傳不盡相同的信息。比如,某些邊境沖突的起因描述得極其模糊;比如,對“龍裔威脅”的界定,在不同時期、不同將領的報告中有細微的差別;再比如,一些關於早期帝國與某些“溫和派”非人種族接觸嚐試的、語焉不詳的記載……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無法構成任何確定的結論,卻像一塊塊拼圖,不斷加深着他心中的疑影。帝國的秩序,似乎並非天生完美無瑕,其建立和維持的過程,充滿了被刻意掩蓋和修飾的灰色地帶。
這天,是帝國戰爭史課程,主講內容是“龍隕之災後人類文明的偉大復興與帝國秩序的奠基”。白發蒼蒼的老教授在台上慷慨激昂,講述着初代皇帝如何在一片混亂中凝聚人心,如何帶領先民們披荊斬棘,建立起偉大的帝國,如何將殘餘的、危險的龍裔勢力驅逐或消滅,爲人類開創了光明的未來。
“……正是憑借對絕對秩序的信仰和對內部純潔性的堅持,帝國才得以屹立不倒,繁榮昌盛!任何對秩序的偏離,對血脈純潔性的玷污,都是對帝國根基的動搖,必須予以堅決打擊!”老教授揮舞着手臂,聲音鏗鏘。
學員們大多聽得心潮澎湃,唯有萊恩,坐在角落,目光低垂,看着攤開的課本上那些描繪巨龍肆虐、先民抗爭的版畫插圖。那些龍的形象被刻意醜化,猙獰可怖,而人類戰士則英勇無畏,光芒萬丈。
真的是這樣嗎?龍族,那些曾經塑造世界的古老霸主,真的只是毫無理智的破壞者?而龍裔,那些流淌着稀薄龍血的生命,是否真的全都十惡不赦,連躲藏在角落裏苟延殘喘的資格都沒有?
他想起了授勳儀式上馬庫斯元帥冰冷而絕對的話語,想起了碎骨峽谷營地中那些簡陋的生活痕跡和驚恐的眼神,想起了羅伊斯那句“不夠合格的磨刀石”……
一種強烈的、想要質問的沖動在他胸中翻涌。他想站起來,問一問那位學識淵博的老教授:在帝國的官方歷史之外,是否還存在另一種被掩埋的真相?在“絕對秩序”和“血脈純潔”的口號之下,是否也掩蓋了某些不那麼光彩的、爲了目的而不擇手段的行徑?
但他最終沒有動。他知道,在這個場合,提出這樣的問題,無異於異端,不僅會毀掉自己的前途,更會讓養父馬庫斯蒙羞。他只能將所有的疑問、所有的掙扎,死死地壓在心底,任由它們在寂靜中發酵、膨脹。
課程結束,學員們陸續離開。萊恩最後一個站起身,走到講台前,假裝請教一個無關緊要的戰術問題。在老教授解答時,他的目光卻落在了講台上攤開的一本古老的、非官方出版的邊疆地理志上,書頁恰好翻到介紹龍脊山脈區域的一頁,上面有一幅手繪的、極其簡略的地圖,標注着一個名爲“龍息鎮”的小點。
龍息鎮……這個名字,讓他心中莫名地動了一下,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源自血脈深處的微弱悸動,轉瞬即逝。
他不動聲色地記下了這個名字,然後禮貌地向教授道謝,轉身離開。背影在空曠的教室門口拉長,顯得格外孤獨而沉重。
懷疑的種子已經破土,無聲的質問在心底回蕩。萊恩行走在帝國軍事學院規整的道路上,卻感覺自己正行走在一片精神的迷霧之中。他需要答案,但通往答案的道路,似乎布滿了荊棘與禁忌。
而在龍脊山脈腳下的龍息鎮,勘探隊的儀器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掃描着,霍恩隊長的目光也越來越頻繁地投向那片被迷霧籠罩的後山。風暴,正在兩地同時積聚着力量,只等待一個引爆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