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北川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整整三秒，才重重按下刪除鍵。屏幕上“儀器故障”的初步結論被無情抹去。這位中國科學院國家天文台首席天文學家深吸一口氣，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再次審視那組不可能存在的數據。
“重新校準了嗎？”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身後的技術員小王咽了口唾沫：“三次了，台長。哈勃、韋伯和錢德拉的數據完全一致。這不是儀器問題。”
張北川的視線移向監控屏幕。那裏顯示着哈勃太空望遠鏡最新傳回的圖像：柯伊伯帶外側的星空背景上，一道長約三百萬公裏的“裂紋“清晰可見。不是星雲，不是引力透鏡效應，而是一個真真切切的空間結構斷裂——就像宇宙這塊布料被某種無法想象的力量撕開了一道口子。
最令人不安的是時間戳：這道裂紋出現、持續、然後消失的整個過程，恰好是6小時11分22秒。與那個該死的深空信號完全一致的周期。
“把俞辰博士請來。”張北川突然說，“立刻。”
小王愣了一下：“但台長，他是國際太空總署的人，我們的協議——”
“協議見鬼去吧！”張北川罕見地提高了聲音，“他發現了那個信號，而現在...“他的手指顫抖着指向屏幕，“這個！這他媽不是巧合！”
當俞辰匆匆趕到北京天文台地下數據中心時，張北川已經將觀測數據投射到了弧形主屏幕上，放大了十倍。裂紋的細節更加清晰了——它不是簡單的直線，而是由無數細小的分形結構組成的復雜網絡，在黑暗的太空中散發着微弱的藍光。
“張教授。”俞辰點頭致意，眼睛卻無法從屏幕上移開，“這就是你在通訊中提到的'異常'？”
“看這個。”張北川調出頻譜分析圖，“裂紋發出的電磁波特征與你在天眼空間站接收到的信號完全匹配。同樣的頻率，同樣的調制方式。”
俞辰的臉色變得蒼白。他走近屏幕，手指劃過那些數據曲線：“持續時間？”
“你猜。”
“6小時11分22秒。”
張北川苦笑：“精確到毫秒級。”
房間陷入沉默。俞辰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上咚咚作響。自從逃離天眼空間站，他已經在國際太空總署的秘密設施中躲藏了兩周，分析那些從空間站搶救出來的零散數據。而現在，這個...這個宇宙尺度的異常現象，直接證實了他最可怕的猜測——那個深空信號不是簡單的通訊嚐試，而是某種...操作指令。
“什麼時候開始的？”俞辰問道。
“第一次出現是72小時前。”張北川調出時間表，“然後每6小時11分22秒重復一次，就像鍾表一樣精確。”
俞辰注意到一個細節：“第一次出現的確切時間還記得嗎？”
張北川點頭：“北京時間凌晨3點17分。”
俞辰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迅速打開平板電腦，調出一份加密文件：“馬裏亞納海溝的程雪團隊記錄到海底金字塔激活的時間...”
“也是凌晨3點17分。”張北川接上他的話，聲音低沉，“而且月球環形山的光柱也是在同一時刻射向地球。”
俞辰感到一陣眩暈。這不是巧合，而是一個精確同步的宇宙級事件鏈。信號、裂紋、海底金字塔、月球光柱...它們都是同一現象的不同表現。
“還有更奇怪的。”張北川切換圖像，“看裂紋的擴展模式。”
屏幕上的裂紋開始緩慢“生長“，像樹枝般分叉延伸。俞辰立刻認出了這種模式——與林雨晴研究的異常植物葉脈分布完全一致，甚至與沃洛寧實驗室中那個量子裝置表面的裂紋圖案如出一轍。
“這不可能...”俞辰喃喃自語。
“但確實發生了。”張北川調出另一組數據，“根據紅移分析，裂紋不是靜態的'撕裂'，而是某種...開口。它背後的空間特性與我們熟悉的宇宙截然不同。”
俞辰突然想到什麼：”你們嚐試過向它發送信號嗎？“
張北川和小王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們不敢。考慮到沃洛寧的警告...”
“明智的選擇。”俞辰點頭，“但有人可能已經這麼做了。”
他調出一段模糊的監控視頻，顯示國際太空總署某個秘密實驗室的場景：一群科學家圍着一個類似沃洛寧量子裝置的設備，向其中輸入代碼。視頻時間戳顯示72小時前——恰好是裂紋首次出現的時刻。
“這是哪裏？”張北川皺眉。
“新墨西哥州的地下設施。”俞辰的聲音緊繃，“'純人類陣線'的據點之一。”
小王倒吸一口冷氣：“馬庫斯的人？他們做了什麼？”
“根據我們截獲的通訊片段，他們稱其爲'淨化協議'。”俞辰放大視頻的一個角落，那裏有個被忽視的細節——實驗室牆壁上掛着一幅古老星圖，上面標記着八個點，“他們相信通過激活這些'古老天線'，可以清除地球上的外星污染。”
張北川的眉頭越皺越緊：“你是說，這些瘋子可能無意中觸發了...”
“不是無意。”俞辰搖頭，“馬庫斯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問題是，他究竟接收到了誰的指令？”
房間再次陷入沉默。主屏幕上的裂紋圖像繼續無聲地展示着它的異常特性。俞辰突然意識到，他們就像原始人試圖理解核反應堆——眼前的現象完全超出了人類科學的解釋範疇。
“還有一件事。”張北川打破沉默，“裂紋每次出現的位置都在移動。“他調出星圖動畫，“沿着這個軌跡推算，72小時後它將到達...”
圖像放大，標記出一個熟悉的小點。
“冥王星軌道。”俞辰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新視野號的位置。”
張北川的臉色變了：“趙鐵柱的飛船？”
俞辰沒有立即回答。他想起兩周前收到的趙鐵柱的最後一條加密信息，提到新視野號的AI雅典娜正在與某種存在對話，使用質數序列...
“我們需要聯系上趙鐵柱。”俞辰轉向通訊台，“現在。”
小王搖頭：“嚐試過了。新視野號已經48小時沒有回應常規呼叫。”
“那就用非常規方法。”俞辰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型設備——沃洛寧設計的量子通訊器，“這是唯一可能穿透那種幹擾的東西。”
張北川盯着那個火柴盒大小的裝置：“那東西真能跨越六十億公裏的距離？”
“理論上。”俞辰調整參數，“沃洛寧聲稱它利用量子糾纏原理，不受距離限制。但我們只有一次機會——電池只夠維持6.1122秒的通訊。”
他按下啓動按鈕，設備發出微弱的藍光。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奇跡發生。
六秒鍾在寂靜中顯得無比漫長。就在俞辰準備放棄時，通訊器突然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趙鐵柱的臉，背景是新視野號的主控室，但畫面嚴重扭曲，像是透過破碎的玻璃看到的。
“[...辰...聽...]”聲音斷斷續續，“[...不是...裂縫...是...門...]”
“趙工！重復！什麼門？”俞辰大喊。
趙鐵柱的影像變得更加扭曲，他的機械右臂突然不受控制地指向某個方向。背景中，舷窗外漆黑的太空裏，一顆“星星“開始異常明亮地閃爍。
“[...它們...來了...]”這是趙鐵柱最後能辨認的話語，“[...不要...看...]”
影像消失，通訊器冒出一縷青煙，徹底報廢。但就在這短暫的連接中，俞辰注意到一個細節：趙鐵柱身後的控制台上，某個監控數據顯示新視野號接收到了一種特殊信號——頻率與深空信號一致，但調制方式...是反向的。
“他在接收回聲。”俞辰突然明白過來，“那個裂紋不只是門，還是某種反射鏡。雅典娜發送的信號被反射回來了！”
張北川的臉色變得慘白：“你的意思是，我們不僅在觀測那個裂紋...它也在觀測我們？”
這個想法讓房間裏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幾度。小王不自覺地後退一步，仿佛屏幕上的裂紋能透過顯示器爬出來一樣。
俞辰正要回答，主屏幕突然閃爍起來。裂紋圖像被一個緊急新聞推送取代：全球各地的天文台同時觀測到月球環形山的光柱強度增加了十倍，而且...改變了顏色。從藍白色變成了血一般的深紅。
“上帝啊...”小王喃喃道。
張北川迅速調出實時天文數據：“不只是顏色變化。光柱現在指向的不只是馬裏亞納海溝...”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星圖軟件計算着新的軌跡，“它分叉了。一道指向海溝，另一道指向...”
計算結果自動標記出地球上的一個點：埃及吉薩。
俞辰的平板電腦突然響起警報。他低頭查看，是國際太空總署發來的加密信息，只有三個詞：
“吉薩已激活。”
緊接着，第二條信息傳來，這次附帶着一張衛星圖像：吉薩大金字塔頂端射出一道相同的血紅色光柱，直指太空。計算顯示，它的目標正是...柯伊伯帶外側的那個空間裂紋。
“它們在互相連接。”俞辰的聲音低沉，“月球、吉薩、馬裏亞納...還有那個裂紋。這是一個網絡。”
張北川調出全球監測數據：“不止如此。看這個——納斯卡平原、巨石陣、三星堆...所有古遺址的熱信號都在飆升。它們正在形成一個...”
“能量矩陣。”俞辰完成他的句子，“或者某種天線陣列。”
小王突然指向主屏幕：“快看！裂紋在變化！”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屏幕。柯伊伯帶外側的空間裂紋不再保持靜止，而是開始緩慢旋轉，像一只正在睜開的眼睛。隨着旋轉加速，裂紋中心出現了某種結構——一個模糊的、幾何形狀復雜的輪廓。
俞辰的血液凝固了。那個輪廓與程雪描述的海底金字塔驚人地相似，只是規模大了數百萬倍。
“[不要...看...]”
趙鐵柱的警告在俞辰腦海中回響，但爲時已晚。他已經看到了。他們都看到了。
張北川突然跌坐在椅子上，四十年的科學信念在這一刻崩塌：“我們錯了...全都錯了。那些古遺址不是墳墓或神廟...它們是...”
“插頭。”俞辰輕聲說，“用來連接某個超出我們理解的...電源。”
就在這時，監測系統發出刺耳的警報。小王查看讀數，臉色瞬間慘白：“裂紋處的引力讀數...正在急劇變化。某種東西正在穿越...”
屏幕上的圖像突然劇烈扭曲，然後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錯誤信息：
[信號中斷。觀測源不存在。]
房間裏的燈光閃爍幾下，恢復了正常。所有儀器停止了報警，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集體幻覺。
“它...消失了？”小王不確定地問。
張北川迅速檢查數據：“不，還在那裏。只是我們的觀測手段突然失效了。”他調出備用望遠鏡的鏈接，“所有指向那個坐標的觀測設備都...”
他的話戛然而止。備用系統傳回的圖像顯示，柯伊伯帶外側的星空恢復了“正常“，那道裂紋無影無蹤。但數據記錄明確顯示，它應該還有2小時17分鍾才會消失——按照前幾次的6小時11分22秒周期。
“它提前關閉了。”俞辰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或者...完成了它的目的。”
張北川突然開始咳嗽，劇烈得像是要把肺咳出來。當他拿開捂嘴的手帕時，上面有可疑的藍色斑點。
“台長！“小王驚呼。
“沒事...”張北川迅速收起手帕，“只是老毛病。”
但俞辰看到了那些斑點——它們不是血，而是某種發光的物質，在布料上形成微型的...分形圖案。與空間裂紋上的結構一模一樣。
“張教授，你需要立即接受檢查。”俞辰嚴肅地說。
張北川搖頭，眼神突然變得異常清明：“沒時間了。裂紋提前關閉只有一個原因：傳輸完成了。”他指向屏幕，“無論那東西是什麼，它已經過來了。”
仿佛爲了印證他的話，俞辰的平板電腦再次響起警報。這次是國際太空總署的最高優先級通知：
“所有單位注意。冥王星軌道檢測到多個異常物體。新視野號失去聯系。準備啓動'守望者協議'。”
俞辰知道那個協議的內容——它是國際太空總署最機密的應急預案，針對“確認的地外智能接觸“場景。啓動它意味着人類正式承認：我們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智慧生命。
而且，我們可能處於嚴重的危險中。
“我需要去瑞士。”俞辰突然說，“沃洛寧的實驗室有答案。”
張北川點頭：“帶上所有數據。但俞辰...”他猶豫了一下，“小心你信任的人。如果'純人類陣線'已經滲透到國際太空總署高層...”
“我知道。”俞辰已經開始收拾數據驅動器，“馬庫斯不是唯一相信'淨化'的人。”
當俞辰走出天文台時，北京的夜空異常晴朗。他抬頭看向月亮——那個人類曾經踏足過的近鄰，現在正散發着不祥的血紅色光芒。而在月亮旁邊，火星也顯得比平時更加明亮，幾乎像是在...脈動。
俞辰想起趙鐵柱最後的警告：“[...它們...來了...]”
它們已經在這裏了。他想。一直在這裏。沉睡在海底，隱藏在月球，編碼在我們的DNA中...現在，它們終於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