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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停的咆哮如同受傷瘋狼的嘶嚎,裹挾着毀滅一切的暴戾氣息,狠狠撞在彌漫着血腥、硝煙與致命甜腥的東門斷壁上。他手中的長刀滴着血(不知是哪個阻攔他的倒黴守軍的),刀鋒直指屹立在屍山血海邊緣的江硯!
“江硯!你的人竟敢殺我手下!壞我大事!今日,本世子要親手砍下你的狗頭!再把那個賤女人……”
他的咆哮戛然而止。
斷壁之上,江硯的身影在毒煙與火光中顯得異常清晰。半邊身體僵硬如石,脖頸纏裹的布條被黑血浸透,臉色在搖曳火光下蒼白如鬼,嘴角卻掛着一絲凝固的、近乎嘲諷的血痕。然而,他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如同淬了萬載寒冰的深潭,平靜得令人心悸。他手中緊握的御賜金牌,在血與火的映照下,反射出刺破黑暗的、冰冷而威嚴的金光。
在江硯腳下,是地獄般的景象:堆積如山的屍骸、燃燒扭曲的殘肢、尚未冷卻的血泥匯流成溪。那道由亡命速度壘砌起的、僅半人多高的灰白色水泥矮牆,如同一條倔強的脊梁,在致命的毒煙中頑強挺立,散發着微弱卻堅定的希望。
修羅場中,兩個宿敵的目光穿透彌漫的毒煙,轟然相撞!一方是徹底失控、燃燒着毀滅火焰的瘋狂;一方是沉澱到極致、如同深淵般冰冷的殺意。
江硯的聲音,嘶啞卻帶着穿透靈魂的穿透力,清晰地壓過了城下的喊殺與毒煙的呼嘯,也如同重錘般砸在謝雲停和所有目睹這一幕的守軍心頭:
“陛下金牌在此!三斬令下!守城者,賞!退後者,斬!亂軍心者——斬立決!”
最後一個“斬”字,如同九霄驚雷,裹挾着冰冷的帝威和屍山血海凝聚的煞氣,狠狠劈在謝雲停頭頂!也劈散了部分守軍因毒煙和謝雲停沖擊而產生的動搖!
謝雲停被這蘊含帝威的“斬”字震得心神一滯,瘋狂的眼神中掠過一絲本能的驚悸。但旋即,這驚悸便被滔天的恥辱和暴怒淹沒!區區一個泥腿子,竟敢用金牌壓他?!竟敢對他安遠侯世子說“斬立決”?!
“放屁!江硯!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對本世子說斬?!今日就讓你知道,誰才是這雲州城的主宰!”謝雲停徹底癲狂,眼中只剩下江硯那張平靜到可恨的臉!什麼北狄攻城,什麼大局,全都被拋到九霄雲外!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撕碎他!用最殘忍的方式!
他猛地一夾馬腹,坐下神駿戰馬長嘶一聲,帶着一往無前的瘋狂,朝着斷壁上的江硯直沖而去!手中長刀高舉,寒光撕裂毒煙,帶着斬斷一切的決絕!
“保護大人!”
“攔住他!”
王賁和幾名反應過來的守軍將領目眥欲裂,怒吼着撲上來阻攔!但謝雲停帶來的家將都是百戰精銳,此刻更是被主子的瘋狂所感染,悍不畏死地迎上,瞬間與守軍將領戰成一團!刀光劍影,血花迸濺!城牆馬道之上,竟因謝雲停的沖擊而爆發了慘烈的內訌!
混亂之中,無人能擋謝雲停這含怒一擊!他如同離弦之箭,沖破了短暫的阻攔,戰馬高高躍起,竟要直接踏過斷壁邊緣的屍堆!長刀帶着淒厲的破空聲,朝着江硯當頭劈下!刀鋒未至,那冰冷的殺意已刺得江硯脖頸傷口生疼!
城下,雅丹看着城頭爆發的內訌,看着那礙眼的金牌持有者即將死於自己人之手,臉上露出狂喜而殘忍的笑容!毒煙彌漫,守軍內亂,天助我也!
“勇士們!殺!殺光他們!雲州是我們的了!”雅丹的咆哮點燃了北狄士兵最後的瘋狂,黑色的潮水再次洶涌撲向那道搖搖欲墜的矮牆!
江硯,陷入了絕境!前有謝雲停索命一刀,後有北狄大軍洶涌而至,身側毒煙侵蝕,半邊身體麻痹!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這內外交困的絕境徹底撕碎!
就在這千鈞一發、電光石火之間!
江硯動了!
他沒有後退!沒有格擋!更沒有試圖躲避那勢若雷霆的一刀!在謝雲停長刀劈落的瞬間,他那半邊麻痹的身體,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近乎預判般的角度,極其輕微地向內一側!幅度極小,卻妙到巔毫!
“唰——!”
冰冷的刀鋒,帶着斬斷一切的氣勢,緊貼着江硯的鼻尖和僵硬麻痹的左肩狠狠劈下!鋒利的刀刃甚至削斷了他幾縷被汗水血水浸透的鬢發!凌厲的刀風刮得他臉頰生疼!
刀鋒落空!
謝雲停志在必得的一刀,竟劈在了空處!巨大的慣性帶着他的身體向前猛地一沖!他眼中瞬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怎麼可能?!江硯明明半邊身子都動不了!
就在謝雲停因全力劈空而重心前移、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致命破綻出現的刹那——
江硯那一直垂在身側、緊握着染血銅錢的右手,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閃電般探出!目標,並非謝雲停的要害,而是他坐下戰馬的眼睛!
“噗嗤!”
一聲輕響!那枚邊緣磨得極其鋒利的“影”字銅錢,被江硯以全身僅存的力量和精準到極點的控制力,如同暗器般狠狠射入了戰馬的一只眼珠!
“唏律律——!”
戰馬發出淒厲到極致的慘嘶!劇痛讓它瞬間失去了所有理智,猛地人立而起,瘋狂地甩頭扭動!
謝雲停猝不及防!他正因劈空而重心不穩,戰馬這突如其來的瘋狂人立,讓他再也無法控制平衡!
“啊!”一聲短促的驚呼!
謝雲停的身體被狂暴的戰馬狠狠甩飛出去!如同斷線的風箏,朝着斷壁下方——那彌漫着致命毒煙、堆積着無數屍骸、正被北狄士兵瘋狂沖擊的豁口深淵,直墜而下!
“世子——!”正在與守軍將領纏鬥的謝府家將們發出魂飛魄散的尖叫!
江硯站在斷壁邊緣,半邊麻痹的身體微微搖晃,臉色因劇毒和脫力而更加蒼白,但眼神卻冰冷如恒古不化的冰川,毫無波瀾地看着謝雲停驚恐扭曲的身影消失在彌漫的毒煙和混亂的戰場之中。
斬立決?不,他江硯甚至不需要親自動刀。借刀殺人,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噗通!”
重物墜地的悶響被震天的喊殺聲淹沒。
“世子!”
“快救世子!”
謝府家將們徹底瘋了,再也顧不得與守軍廝殺,如同喪家之犬般哭嚎着沖向豁口邊緣,試圖尋找墜落的謝雲停。但下方是混亂的戰場,毒煙彌漫,血肉橫飛,哪裏還能看到謝雲停的影子?
城下的雅丹也愣住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那個沖上城頭、氣勢洶洶要殺自己人的大胤將領……怎麼自己掉下來了?是內訌?還是……陷阱?
北狄士兵的沖鋒勢頭也爲之一滯,茫然地看着城頭的混亂。
這短暫的混亂,給了守軍一絲喘息之機!
“放火!燒煙!驅毒!”江硯的聲音再次響起,嘶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壓下了城頭的混亂!他仿佛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片塵埃,目光重新鎖定了城下致命的毒煙和洶涌的北狄大軍。
“王賁!帶人,用浸溼的厚布包裹沙土,給我砸!砸滅那薩滿的妖煙源頭!其他人!火油!對準飄來的毒煙燒!用熱浪把它們沖散!”江硯的指令精準而快速,仿佛剛才謝雲停的刺殺從未發生。
“遵命!”王賁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嘶聲領命。他看向江硯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一絲恐懼。這位工部侍郎的手段,狠起來竟比謝雲停那瘋子更可怕!
守軍再次爆發出力量,依令而行。溼土沙包砸向毒煙升騰的源頭,暫時壓制了薩滿的施法;大量的火油被潑灑點燃,升騰的烈焰形成一道灼熱的屏障,熱浪翻滾,硬生生將飄來的毒煙沖散、稀釋!
城下的雅丹氣得哇哇大叫,卻無可奈何。毒煙戰術被強行打斷,守軍的抵抗意志因江硯那冷酷到極致的手段和依舊挺立的身姿而再次凝聚!
“沖!給我沖!他們撐不了多久!”雅丹只能再次驅趕士兵強攻。
慘烈的攻防戰,圍繞着那道簡陋卻頑強屹立的水泥矮牆,再次展開!但這一次,守軍眼中多了一絲被江硯那近乎冷酷的意志點燃的死戰之火。
* * *
傷兵營。
林晚照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如同掙扎着要破繭的蝶。沉重的眼皮終於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刺目的光線讓她下意識地眯起眼,模糊的視野中,是破舊營帳頂棚搖曳的陰影,濃烈的藥味和血腥氣刺激着她的嗅覺。
痛……全身都痛……仿佛被碾碎又重組過。但更讓她心悸的,是意識深處殘留的那股冰冷、粘稠、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惡毒氣息——那是“跗骨”之毒帶來的瀕死記憶。
“呃……”一聲微弱的呻吟從幹裂的唇間逸出。
“林姑娘!你醒了?!”一個帶着狂喜和哽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王大夫的藥童。
意識如同潮水般漸漸回歸。昏迷前的片段在腦中閃現:毒煙、劇痛、黑暗……還有……那冰冷刺骨的殺意和匕首的寒光!林晚照猛地一激靈,掙扎着想坐起來,卻被渾身的劇痛和虛弱牢牢釘在床上。
“別動!林姑娘!你剛拔除劇毒,元氣大傷,萬不可輕動!”王大夫疲憊卻充滿關切的聲音傳來。
林晚照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到了王大夫那張布滿汗水和疲憊的臉,也看到了守在一旁、眼含熱淚的親兵。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水……給她喝點溫水……”王大夫吩咐道。
溫水潤溼了幹涸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力量。林晚照的目光掃過混亂的營帳,最終定格在角落——那裏,躺着兩具被白布覆蓋的屍體。一具身形魁梧,是那個謝府家將;另一具……身形瘦削,臉上還殘留着泥灰和血污,是……石鎖?
石鎖……死了?
昏迷前最後的記憶碎片涌入腦海:那個鬼魅般的殺手……石鎖(不,那不是石鎖!)突然暴起,用銅錢救了自己……兩人慘烈的搏殺……還有他倒下前那句模糊的“鑰匙”……
鑰匙?什麼鑰匙?
林晚照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指尖,似乎還殘留着在昏迷中無意識劃動的觸感。她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移動目光,看向身下的床單。
染血的、粗糙的麻布床單上,在她手指垂落的地方,赫然有兩個用烏黑血漬劃出的、扭曲卻異常清晰的痕跡!
左邊,是一個殘缺的、帶着強烈恨意的“魏”字!
右邊,是一個相對完整、卻透着一股詭譎氣息的——“影”字!
魏……影……
林晚照的瞳孔驟然收縮!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比“跗骨”之毒更加刺骨!帝京深宮那位權傾朝野、面白無須的大太監魏忠!還有……那個如同附骨之疽、無處不在的“影衛”組織!
石鎖是影衛?還是……影衛的敵人?他口中的“鑰匙”……是指自己?還是指別的什麼?
無數疑問和冰冷的線索瞬間塞滿了她剛剛蘇醒、依舊脆弱的腦海。她猛地看向營帳門口的方向,那裏,似乎還殘留着那個影衛殺手遁走時的陰冷氣息。
而東門方向,震天的喊殺聲和爆炸聲,如同死神的鼓點,從未停歇。
她掙扎着,用盡力氣,抓住了王大夫的衣袖,聲音微弱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東門……江……江硯……他……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