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如同一次短暫的死亡,將洛言與殘破世界的喧囂隔絕。沒有夢境,只有一片溫暖的虛無,仿佛浸泡在尚未凝固的時間原漿裏。他能感覺到破損的時間結構在緩慢彌合,如同傷口結痂時細微的癢意。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身體的痛楚,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連接感。
他依然躺在議會核心區的廢墟中,身下是粗糙修復的能量晶體。破碎的穹頂被一層臨時撐起的時空薄膜覆蓋,阻隔了外界的混亂,薄膜外扭曲的光影無聲訴說着曾經的災難。空氣中彌漫着能量過載的焦糊味和……希望萌芽般的清新氣息。
莉亞趴在他身邊睡着了,眼角還帶着淚痕,但呼吸平穩了許多。維刻站在不遠處,正與幾名僅存的高階序時官低聲商議,她的側影在廢墟的背景襯托下,顯得格外堅毅而疲憊。
洛言一動,維刻便立刻察覺,轉身走了過來。她的目光銳利依舊,但深處多了一絲此前未曾有過的、近乎平等的審視。
“你昏迷了七個標準時脈。”維刻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感覺如何?”
洛言嚐試坐起,身體依舊虛弱,但那種被掏空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充盈感”,仿佛他的脈搏與整個殘存時間網絡的微弱心跳同步。他抬起手,指尖縈繞的不再是耀眼的金色光輝,而是一層溫潤的、如同月華般的銀色光暈,其中蘊含着秩序與修復的意味。
“不一樣了。”洛言看着自己的手,輕聲道。他能“聽”到遠處某條剛剛穩定下來的時間線裏,生命重新開始呼吸的韻律;能“感覺”到腳下這片廢墟中,時間粒子正在努力回歸既定軌道的掙扎。
這就是“時序執政官”的權柄?並非力量的絕對增長,而是與時間網絡更深層次的融合與感知。
“這是‘網絡反饋’。”維刻解釋道,“你中止了悖論炸彈,維系了時間結構的存在,殘存的網絡本能地將你識別爲核心節點之一,自然會反哺於你。但這也意味着,你的狀態與整個網絡的健康狀況直接掛鉤。”她頓了頓,語氣凝重,“網絡受損嚴重,你的恢復速度會比預期慢,而且……一旦網絡再次遭受重創,你受到的沖擊也會遠超常人。”
權柄與責任,從來一體兩面。
洛言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他看向維刻:“現在情況如何?”
維刻揮手展開一道光幕,上面顯示着殘破的星圖,代表穩定時間線的光點稀疏黯淡,大片區域被代表“失聯”的灰色和代表“高危混亂”的紅色覆蓋。
“情況不容樂觀。”維刻指向星圖,“我們失去了與百分之六十以上時間線的穩定連接,它們可能已經靜滯、湮滅,或者墜入了我們無法探測的混亂時空。剩餘的時間線中,約有百分之三十處於極度不穩定狀態,需要立刻進行錨定和修復。破時者的殘餘勢力依舊在活動,利用混亂掠奪資源、散布恐慌,甚至……我們懷疑他們正在嚐試重啓某種小規模的剝離儀式。”
她的手指移動到星圖邊緣幾個閃爍的紅色光點上:“這幾個區域,檢測到了與你之前描述相似的、異常的崩解性能量波動。規模不大,但很活躍。”
洛言的目光掃過星圖,那些黯淡和閃爍的光點,在他“異瞳”的視野中,化作了無數生靈掙扎求生的景象。一種沉甸甸的壓力,取代了剛剛蘇醒時的微妙連接感。
“我們還有多少可調動的人手和資源?”他問,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不到鼎盛時期的一成。”維刻的回答很殘酷,“執行部傷亡最重,觀測庭損失了大量歷史數據和追蹤設備,後勤與修復部門也近乎癱瘓。保守派……損失了霍倫等多名核心成員,剩餘人員大多選擇暫時配合,但信任基礎薄弱。”
幾乎是白手起家。
洛言沉默了片刻。廢墟之上,百廢待興,內憂外患。但他沒有感到絕望,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或許是在時間奇點中直面過終極的虛無,眼前的困境反而顯得……具體,因而可以應對。
“優先級。”洛言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力,讓周圍幾位旁聽的高階序時官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第一,立刻組織所有能行動的人手,優先穩定那百分之三十的高危時間線,建立臨時錨點,阻止崩潰擴散。維刻議員,你負責協調執行部和剩餘戰鬥人員,清剿已知的破時者據點,保護修復小組。”
“第二,啓用議會所有應急儲備,全力修復核心區的通訊與基礎功能,嚐試重新連接那些‘失聯’但尚未湮滅的時間線。這項工作,需要觀測庭和後勤部門的通力合作。”
“第三,”他看向維刻,“我們需要信息。動用一切手段,查明破時者殘餘勢力的確切目標、規模和藏身之處。尤其是關於‘剝離儀式’的任何線索。”
他的指令清晰、明確,直指要害。沒有多餘的言辭,卻瞬間爲這群剛剛經歷浩劫、方向迷茫的幸存者指明了道路。
維刻眼中閃過一絲贊賞,立刻應道:“明白。”
幾位高階序時官也紛紛領命,迅速行動起來,原本彌漫在廢墟中的茫然和絕望,似乎被這股新生的執行力驅散了些許。
洛言將目光投向遠處那層時空薄膜之外扭曲的景象。
“而我,”他輕聲說,仿佛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這片殘破的時空宣告,“需要親自去‘感受’一下,這個受傷的時間維度,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需要更直觀地了解現狀,需要與那些殘存的時間線建立更深的連接。這不僅是執政官的職責,也是他作爲“時序掌控者”進一步理解、融入規則的必經之路。
他看了一眼身旁仍在熟睡的莉亞,對維刻道:“照顧好她。”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身體依舊虛弱,但步伐穩定。他走向廢墟的邊緣,走向那層隔絕內外的時空薄膜。
是時候,以新的身份,去審視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了。
第一步,踏出這片安全的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