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吱吱呀呀,碾過清晨露水未幹的土路。李明癱在幹草堆上,身體隨着車輛的顛簸而晃動,每一下都牽扯着前腿傷口,帶來一陣陣沉悶的抽痛。那幽綠符火雖被高小姐的藥粉暫時壓制,不再瘋狂侵蝕,卻如同附骨之蛆,盤踞在傷口深處,時不時散發出一絲陰寒,提醒着它的存在。
他虛弱地睜着眼,打量着沿途的景致。樹木、田野逐漸被修剪整齊的林木和開墾得更爲精細的田壟所取代,遠處依稀有連綿的屋舍輪廓出現。空氣似乎也變得更加“富庶”,飄散着炊煙、牲畜和糧食混合的氣息。
高老莊,就要到了。
他的心情復雜難言。一方面是終於抵達“目的地”的鬆懈和一絲期待,另一方面則是被符毒折磨的虛弱和對高小姐、對高老莊深深的警惕。那位高三小姐,與他想象中的高翠蘭相差太遠,冷靜、果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還有那雙似乎能看透秘密的眼睛……她救他,真的只是爲了研究符毒?
約莫半個時辰後,板車駛入了一個規模頗大的莊園。青磚壘砌的高牆,氣派的黑漆大門,門口還蹲着兩座不算精美但頗具氣勢的石墩。門楣上掛着匾額,龍飛鳳舞兩個大字——“高府”。
這高老莊,果然是個大戶人家,絕非普通村莊可比。
車輛並未從正門進入,而是繞到側面一個稍小些的偏門。早有仆役在此等候,見到高小姐的車駕,立刻無聲地打開門,垂手侍立。
進入高府,又是另一番天地。庭院深深,回廊曲折,雖然比不上想象中的天庭宮闕,但也處處透着殷實人家的底蘊和規矩。仆役們腳步輕快,低頭做事,見到高小姐紛紛行禮避讓,眼神恭敬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李明被小心翼翼地抬下板車,穿過幾道月亮門,最終被安置在一處獨立僻靜的小院裏。這小院不像外面那般富麗,反而有些像藥圃,角落裏種植着不少叫不出名字的草藥,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藥香。院中有幾間廂房,他被直接抬進了最大的一間。
房間內部更是讓李明吃了一驚。這裏完全不像是閨房或者普通的客房,反而更像是一間……古代版的實驗室兼診療室?
靠牆是一排高大的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着藥材名稱。中間一張寬大的長桌,上面擺放着搗藥罐、藥碾、小秤、銀刀、金針等一系列器具,還有許多瓶瓶罐罐,裏面裝着各色粉末或液體。牆角甚至還有一個造型奇特的黃銅小爐,正溫着不知什麼藥湯,發出咕嘟咕嘟的輕響。
空氣中混合着各種草藥的味道,有些清香,有些苦澀,復雜卻並不難聞。
“把他放在那邊的軟墊上,小心傷腿。”高小姐指揮着家丁將李明安置在房間角落一個鋪着厚軟墊子的地方,“你們可以退下了,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這個院子。”
“是,小姐。”家丁們恭敬應聲,迅速退了出去,並帶上了房門。
房間裏頓時只剩下李明和高小姐兩人……一豬一人。
高小姐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清冷和威嚴,臉上浮現出一種純粹的好奇和專注。她洗了手,拿起一盞油燈,走到李明身邊蹲下,仔細地再次檢查他前腿的傷口。
燈光下,那傷口顯得更加猙獰。皮肉外翻,邊緣呈現一種不祥的灰綠色,深處隱隱有微弱的綠芒閃爍,仿佛有活物在其中蠕動。高小姐用銀針小心地挑開一點焦糊的皮肉,觀察着裏面的情況,秀眉越蹙越緊。
“好陰毒的手段……”她低聲自語,“這並非尋常妖邪之力,倒像是……道門符法走了邪路,混合了某種陰煞祭煉而成。竟能侵蝕生靈本源,如附骨之疽,難以拔除。”
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李明:“傷你之人,是何模樣?用了何種法器符籙?你可知其來歷?”
李明心裏咯噔一下。果然來了!盤問!
他能怎麼說?說是一個黑衣人,可能跟王半仙有關?王半仙可是在村民面前“保”過他的,無憑無據,高小姐會信他一頭豬嗎?而且這會不會暴露自己聽得懂人話、智慧超常的事實,引來更多麻煩?
猶豫片刻,他決定裝傻充愣。只是發出痛苦的哼唧聲,巨大的豬腦袋無力地晃了晃,眼睛裏流露出茫然和恐懼(這倒不全是裝的),仿佛根本聽不懂她在問什麼,只記得被攻擊時的痛苦。
高小姐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深邃,似乎想從他臉上(豬臉上)找出破綻。
良久,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着一絲了然,也不再追問,仿佛自言自語道:“罷了,料你當時驚懼交加,也未必看得清楚。能從那等手段下撿回一條命,已是僥幸。”
她起身走到藥桌前,開始熟練地調配藥物。各種藥粉被精確稱量,混合在一起,又加入某種淡綠色的汁液調和成膏狀。她動作行雲流水,帶着一種獨特的美感,顯然精於此道。
“你這傷,尋常金瘡藥無用,反而可能助長陰毒。”她一邊調配一邊說道,像是在對李明解釋,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需以陽和之藥,徐徐化之,輔以針石導引,或有一線生機。但能否根除,能否不留後患,我也並無十足把握。”
她拿着調好的藥膏走過來,那藥膏呈溫潤的乳白色,散發着一種令人舒泰的暖意。她小心地將藥膏敷在李明的傷口上。
頓時,一股溫和的暖流從傷口處滲入,緩緩驅散着那冰寒刺痛,舒服得李明差點哼出聲來。這藥效,比之前那藥粉又強了數倍!
敷好藥,高小姐又取來幾根細長的金針,手法精準地刺入李明傷口周圍的幾處地方。金針微微顫動,李明感覺到那絲微弱的神力似乎被引動,自發地朝着金針所在之處緩緩流去,與藥力一起對抗着那頑固的綠芒。
這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高小姐全程聚精會神,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耗費了不少心神。
起針之後,李明感覺傷口處的痛苦又減輕了不少,雖然那綠芒依舊存在,但似乎被壓縮得更深了,活動時也不再那麼撕心裂肺的疼。一股深深的疲憊感襲來,他忍不住趴伏在軟墊上,眼皮開始打架。
高小姐看着他的狀態,點了點頭,似乎較爲滿意這次治療的效果。
她收拾好器具,洗淨手,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書桌旁,拿起毛筆,在一張紙上記錄着什麼,時而蹙眉思索,時而寫下幾筆。
記錄完畢,她吹幹墨跡,將紙張小心收起。然後,她走到李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即將睡去的他,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緩緩開口:
“好生歇着吧。此處無人會害你。”
“你體內的那點‘靈光’,好生護着,莫要再輕易動用,否則引得符毒反噬,神仙難救。”
“至於你的來歷……你不願說,我便不問。但這高老莊,也並非你想象中那般簡單。安分些,對你我都好。”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翩然離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裏只剩下草藥的清香和銅爐中藥湯咕嘟的輕響。
李明卻睡意全無,一雙豬眼瞪得老大,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她果然知道!她知道我體內有神力(她稱之爲靈光)!她警告我不要動用!她還暗示高老莊不簡單!
這位高小姐,到底是什麼人?!她救自己,治療符毒,究竟是爲了研究,還是另有所圖?
這高府深院,看似是避難所,卻仿佛籠罩着一層更加神秘的迷霧。
而他那條被符毒侵蝕的前腿,在微微的暖意之下,深處那點頑固的綠芒,似乎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