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工業星火
第18章：暗流涌動
皇莊的擴張如同汛期的河流，洶涌而迅速。新的工坊拔地而起，高爐日夜吞吐着火焰與濃煙，水力鍛錘敲擊的轟鳴聲與匠人們勞作的口號聲交織在一起，奏響着一曲粗糲卻充滿力量的工業序曲。人才的涌入帶來了肉眼可見的變化：賬目更加清晰，物料流轉高效，技術難題在一個個頭腦風暴中被攻克。
薄珏的到來尤爲核心。他對機械的天賦直覺與李毅的系統工程思維形成了完美互補。他改進了水力系統，設計了更高效的齒輪組和傳動機構，甚至開始嚐試繪制一種利用蒸汽力量提水的機械草圖——雖然還停留在紙面，卻讓李毅看到了跨越時代的曙光。王鐵錘則如魚得水，有了薄珏提供的更精良工具和夾具，他帶領的鐵匠工坊打造出的兵器甲胄質量穩步提升，甚至開始小批量修復周文淵從京營協調來的破損火器。
然而，水滿則溢，月盈則虧。皇莊的快速發展和特殊地位，在吸引人才的同時，也無可避免地引來了更多的目光——不僅僅是好奇與贊賞，更有貪婪、嫉妒與深深的惡意。
最先感受到這股暗流的，是負責外圍采購和銷售的趙老伯。
這日，趙老伯帶着兩個護衛隊員，趕着騾車前往鄰近的大興縣縣城采買一批急需的銅料和硫磺。皇莊自產鐵料，但銅和硫磺仍需外購。以往雖也艱難，但總能買到。此次卻接連碰壁。
“趙老哥，不是我不賣給你，”相熟的銅匠鋪老板將他拉到後堂，面露難色，低聲道，“只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說，說你們皇莊采購量大，用途不明，要嚴加盤查……我這小本生意，實在得罪不起啊……”
連跑了幾家，皆是類似的說辭。不是推說貨已售罄，就是支支吾吾，價格也莫名上漲了許多。硫磺的采購更是困難，藥鋪和煙火鋪子都諱莫如深，仿佛沾上皇莊就是天大的麻煩。
趙老伯空車而回，向李毅稟報了此事。
“有人打了招呼？”李毅眉頭緊鎖。這顯然是來自官面上的打壓，而且並非工部內部（周文淵已然打過招呼），只能是更高層面，或者……其他衙門插手了。是戶部？還是兵部？亦或是張正清通過其他關系施加的影響？
“看來，有人是不想讓我們過得太過順暢。”李毅冷聲道。他立刻讓薄珏和王鐵錘評估庫存，優先保證火藥和核心兵器的生產，同時讓趙老伯嚐試聯系更遠處的供應商，甚至考慮通過周文淵的關系，從南方調貨。成本會增加，但生產不能停。
物資上的卡脖子只是開始。
幾天後，一隊來自順天府衙門的差役，在一個面無表情的刑名師爺帶領下，突然來到皇莊，聲稱接到鄰村百姓聯名舉報，皇莊終日“黑煙蔽日，怪響不絕”，“污水橫流，毀損田畝”，要求入莊“查驗”，並“傳訊主事之人”。
來勢洶洶，借口冠冕堂皇。
孫太監試圖用內官監和工部的名頭壓人，那師爺卻陰陽怪氣地回道：“公公息怒。順天府管理京畿地面治安民生，百姓投訴，豈能不管？即便是皇莊，也在順天府轄境之內不是？查驗清楚，也好還貴莊一個清白嘛。”
李毅心知肚明，這又是找茬來的。他一面讓孫太監盡量周旋，一面立刻派人快馬進京向周文淵報信。
最終，在孫太監的半威脅半利誘（又私下塞了些銀子）下，那師爺才勉強答應不“傳訊”李毅，但依舊帶着差役在莊內“巡視”了一圈。他們故意在高爐旁指責煙塵太大，在匠作區挑剔雜物堆放，甚至試圖闖入火藥工坊，被王鐵錘帶着護衛隊強硬攔住。
“爾等私制如此之多火藥，意欲何爲？莫非真想圖謀不軌？”師爺指着那些晾曬的顆粒火藥，厲聲質問。
“此乃修復京營軍械所需，一應數目皆有工部文書備案！”李毅毫不退讓地頂了回去，“師爺若不信，可去工部虞衡清吏司查證！倒是爾等，無端闖入重地，若引發爆炸，該當何罪？”
雙方僵持不下，氣氛緊張。那師爺見占不到更多便宜，又或許得到了幕後之人的某種指示，最終悻悻然留下幾句“好自爲之”、“必當上報”的場面話，帶着人走了。
經此一鬧，莊內人心難免浮動。流言開始悄悄滋生，說什麼的都有：有說皇莊得罪了京裏大人物，快要辦不下去了；有說李毅其實是在爲某位王爺私鑄兵器，遲早要掉腦袋；甚至還有傳言，說上次打敗建奴純屬僥幸，下次韃子再來，皇莊必定灰飛煙滅……
李毅意識到，輿論的戰場同樣重要。他立刻采取了措施：一方面，公開澄清順天府查驗之事，強調皇莊一切合法合規，乃是奉旨辦事；另一方面，提高工匠和護衛隊員的待遇，按時足額發放工錢和賞銀，用實實在在的利益穩定人心。同時，他讓那幾個識字的秀才，定期將皇莊的“好消息”——如新式農具增產、修復軍械數目——用大白話寫成告示，在莊內和周邊村落張貼，引導輿論。
內部剛剛稍定，更大的陰影悄然迫近。
王鐵錘負責的內部監察小組，近期發現了些許不尋常的跡象。
莊內新招募的人口中，有幾個行跡可疑之人。一個自稱來自山東的鐵匠，手藝卻稀鬆平常，反而對火藥工坊的布局和守衛換班時間格外感興趣；一個沉默寡言的流民，總喜歡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在莊牆僻靜處徘徊；還有一個試圖用劣酒拉攏護衛隊員，套問震天雷配方的家夥。
王鐵錘不動聲色，只是加派人手暗中盯緊這幾人，並未立刻打草驚蛇。他想放長線，看看背後是否還有大魚。
然而，對方似乎更加狡猾。
一夜，負責看守莊後一處偏僻物料堆場的兩名護衛隊員，在值夜時莫名昏睡過去，醒來後發現，堆場邊緣少了兩根用來制作長矛柄的硬木料。東西不值錢，但此事透着邪性——兩人都聲稱並未偷懶，更未飲酒，不知爲何就同時失去了意識。
“是迷香！”王鐵錘檢查現場後，臉色陰沉地對李毅道，“江湖上下三濫的手段。對方沒動火藥鐵料，只拿兩根木料，是在試探我們的警戒，或者說……是在示威。”
李毅感到一股寒意。對方的手段越來越隱蔽，也越來越陰險。不再是官面上的堂堂之師，而是開始用上了江湖上下三濫和滲透破壞的伎倆。這背後，恐怕不僅僅是朝堂政敵那麼簡單了。
他立刻加強了安保等級：增加明哨暗哨，所有關鍵工坊夜間加雙鎖，巡邏隊配發銅鑼，一旦發現異常立刻鳴鑼示警。飲水源和食堂也派人重點看護，防止投毒。
皇莊仿佛變成了一座被無形之敵圍困的堡壘，外表蒸蒸日上，內裏卻緊繃着一根弦。
這日傍晚，周文淵再次悄然來訪。他臉色凝重，屏退左右後，對李毅道：“情況比想象的復雜。卡你們物資的，是戶部一位給事中，與張正清是同年。順天府那次，背後有錦衣衛一位千戶的影子，據說收了某位勳貴的錢。”
“勳貴？”李毅一怔。
“嗯。”周文淵壓低聲音，“你可知，京營每年武備修繕、衣甲制造，是多少人眼裏的肥肉？你們皇莊煉出的鐵又好又便宜，修復的火器比新的還耐用，斷了多少人的財路？那些世襲的軍匠把頭、背後吃空餉喝兵血的勳貴、倒賣劣質軍械的商人，早已將你們視爲眼中釘肉中刺！張正清不過是被他們推出來打頭陣的罷了！”
李毅倒吸一口涼氣。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觸及的是一個多麼龐大而腐朽的利益集團！他們盤根錯節，滲透在朝堂、軍隊、乃至宮廷的方方面面！
“那……陛下可知？”李毅抱着一絲希望問道。
“陛下？”周文淵苦笑一聲，“陛下只要軍械好用，國庫省錢，至於這好處是從誰嘴裏奪來的，他未必在意，也未必有能力深究。如今建奴在關外蠢蠢欲動，中原流寇復起，陛下焦頭爛額，只要皇莊還能產出，他便不會輕易動這裏。但這平衡……極其脆弱。”
他看向李毅，眼神嚴肅：“李毅，你需早做準備。下一次發難，絕不會再是查賬、擾民這般簡單。他們要麼不動，一動，必是雷霆萬鈞，力求將皇莊和你，徹底置於死地！”
送走周文淵，李毅獨自站在初升的月光下，望着眼前這片燈火通明、轟鳴不斷的基地，心情沉重如鐵。
外有強敵環伺，內有隱患潛伏，上有政敵虎視，下有利益集團欲除之而後快。
工業化的道路，每一步都踩在舊既得利益者的尾巴上，必然引來瘋狂的反撲。
他知道，短暫的平靜已經結束。
暗流已然匯聚成漩渦，正在皇莊腳下洶涌奔騰，隨時可能將一切吞噬。
他必須更快，更狠，更加強大。
轉身，他大步走向火藥工坊。那裏，薄珏正帶着幾個最可靠的工匠，秘密試驗着一種基於顆粒火藥的新型發射藥，以及一種……可以批量制造金屬定裝彈殼的簡易模具。
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法。
既然風雨欲來，那就在風暴降臨之前，準備好足以劈開黑暗的雷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