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圖書館古籍部的光線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晦暗。窗外,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醞釀着一場新的雨,卻遲遲未落,只將一種沉悶的壓抑感彌散在空氣中。書架投下的陰影更加濃重,仿佛藏着無數沉默的、窺視的眼睛。
周薇依舊坐在她那方孤島般的書桌前。但今天,她沒有碰任何書籍。她只是靜靜地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白水,水面沒有一絲漣漪。她的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尖用力地相互抵着,指節泛出缺乏血色的白。那副老式的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點,沒有焦距。她像一尊早已預感到末日來臨、卻無力反抗的雕塑,只能等待着審判的錘音。
當陳昊和老馬的身影再次穿過重重書架,出現在她的領域時,她甚至沒有轉動一下眼球。直到他們在對面坐下,她才極其緩慢地、仿佛耗盡了極大力氣般,將目光移向他們。她的臉色是一種死灰般的白,嘴唇幹裂。
陳昊沒有多餘的寒暄。他將那份剛從法醫實驗室取來的DNA比對報告復印件,輕輕推到她面前的桌面上。白色紙張在昏黃的台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那些復雜的圖表和曲線她或許看不懂,但最後那行加粗的結論性文字,卻清晰得如同死刑判決:
【支持檢材A(懷表內陳舊血跡)與檢材B(二十一年前無名女屍生物樣本)來源於同一個體】
周薇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交疊的雙手猛地收緊,指甲深深掐入手背的皮膚,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她沒有尖叫,沒有否認,甚至沒有提問。只是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最後一點強撐的光彩,徹底熄滅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徹骨的絕望,從她每一寸緊繃的皮膚裏滲透出來。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遠處那個老掛鍾,固執地滴答作響,計量着這煎熬的時刻。
“周女士,”陳昊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平靜,卻帶着不容回避的力量,“科學證據證實,導致最近一名男性死亡的懷表,屬於二十一年前死於西郊的那位無名女性。懷表裏的血,是她的。”
他稍作停頓,觀察着她。她依舊盯着那份報告,呼吸變得淺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即將溺斃的人。
“我們查了周小薇的過往記錄。”陳昊繼續道,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鑿子,敲擊着那看似堅固的冰層,“二十一年前,案發後第六天,她因創傷後應激障礙和重度抑鬱,自殺未遂,被送入雲州市精神病防治院。當時爲她辦理手續、籤字付費、承擔監護人責任的,是你,周薇女士。當時,你十九歲。”
周薇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無法抑制。她猛地抬起雙手,捂住了臉,發出了一聲極其壓抑的、像是從肺腑最深處擠出來的嗚咽。那聲音破碎而痛苦,完全不復往日的平靜。
冰封的堡壘,在這一連串鐵證和往事的重擊下,終於開始崩塌。
陳昊沒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等待着。老馬在一旁,神情凝重。
幾分鍾後,周薇的顫抖漸漸平息了一些。她緩緩放下手,臉上滿是淚痕,眼鏡片上蒙着一層水霧。她看起來瞬間蒼老了十歲,所有的僞裝和防御都被徹底剝除,只剩下赤裸裸的痛苦和疲憊。
“她…看到了…”周薇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無法辨認,帶着劇烈的顫抖,“小薇她…那天下午,她逃了補習班…想去找爸爸要錢買畫冊…她跑進了工作室…”
她的眼神渙散,仿佛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個噩夢般的午後。
“她看到…看到爸爸…他抱着她…抱着林姨…滿手…滿身都是…血…”周薇的話語破碎,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痛苦,“地上…都是…工具箱撒了…刻刀掉在旁邊…閃着光…”
林姨。那個無名女屍,終於有了一個稱呼。
“小薇當時就…就嚇傻了…尖叫都發不出來…扭頭就跑…摔了好幾跤…跑回家…縮在床角…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周薇的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我放學回家…看到她那個樣子…嚇壞了…問她怎麼了…她只是瞪着眼睛…瞳孔都是散的…”
“然後呢?”陳昊的聲音放緩,引導着。
“然後…爸爸回來了…”周薇的聲音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即使時隔二十一年,那恐懼依舊鮮活如昨,“他衣服換過了…但手上還有沒洗幹淨的血跡…眼神…眼神很可怕…空空的…像是瘋了…又像是清醒得嚇人…”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着幾乎要崩潰的情緒。
“他看到小薇的樣子…就明白了…他跪下來…求我們…”周薇的聲音低下去,充滿了掙扎,“他說…他不是故意的…是林姨…林姨逼他…要離開他…要帶走一切…他們吵得很厲害…他失手…推了她…她摔倒…脖子撞在了工作台的尖角上…正好…正好撞斷了之前做壞的一個銀器擺件的尖刺…”
她的敘述斷斷續續,充滿了痛苦的細節。
“他嚇壞了…想救她…但血止不住…很快就…”周薇說不下去了,搖了搖頭,巨大的悲痛扼住了她的喉嚨。
緩了很久,她才繼續,聲音更加低沉,帶着一種認命般的絕望:“他說…如果事情敗露…我們這個家就完了…他會被槍斃…我們姐妹倆一輩子也毀了…會成爲殺人犯的女兒…永遠抬不起頭…”
“他處理了…現場…把林姨…送走了…”她模糊地處理着這個細節,“回來後…他求我…求我幫幫他…幫幫這個家…照顧好妹妹…永遠不要說出去…”
“所以,你帶着小薇,去了雲州?以治療爲名,實際上是爲了避開風頭,也是爲了保護她不再受刺激?”陳昊沉聲問。
周薇無力地點點頭,淚水不斷滑落:“是…爸爸說雲州遠,有他一個老朋友在那裏…可以幫忙聯系醫院…他…他不能走…他走了太明顯…而且…他說他要想辦法…讓這件事永遠過去…”
“那枚懷表呢?”陳昊追問最關鍵的一點,“懷表應該是林姨的隨身物品,上面沾滿了血。它在哪裏?是你父親處理掉了,還是…”
周薇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度的困惑和茫然,她用力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爸爸後來再也沒有提過…我也不敢問…我只知道…他後來把那間工作室徹底鎖死了…再也不讓任何人進去…直到他去世…”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着陳昊,眼神裏充滿了真誠的困惑和一絲重新被勾起的恐懼:“那表…怎麼會…怎麼會又出現?還殺了人?不是我爸爸…他早就死了…也不是小薇…她那個樣子…她根本不可能…那會是誰?是誰拿走了那塊表?是誰…”
她的問題,也是此刻盤旋在陳昊和老馬心中的最大謎團。
周爲民死了。周小薇長期精神不穩定。周薇看似是知情的守護者,但對懷表的去向一無所知。
那麼,究竟是誰,在二十一年後,拿出了這件沾滿舊日鮮血的信物,用它來策劃了新的謀殺?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復仇?模仿?還是某種扭曲的宣告?
周薇提供的證詞,解釋了過去的悲劇,卻讓眼前的謎團更加撲朔迷離。
陳昊看着她徹底崩潰後虛弱無助的樣子,知道再也問不出更多關於懷表去向的信息了。
“林姨,全名叫什麼?她是做什麼的?和你父親到底是什麼關系?”陳昊換了個方向。
周薇疲憊地閉上眼,努力回憶:“叫…林靜。安靜的靜。她好像…是在一家百貨公司做櫃台銷售?賣化妝品之類的…她很漂亮…很愛笑…和爸爸沉默寡言的性子很不一樣…她有時候會來家裏找爸爸…給他送飯…或者拿修好的首飾…”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遙遠的、復雜的情緒,“爸爸…很喜歡她…那段時間,他臉上笑容都多了…甚至說過…等湊夠了錢,就換個大點的鋪面,然後…然後娶她…”
一段可能幸福的未來,最終以最慘烈的方式戛然而止。
陳昊示意老馬記錄下“林靜”這個名字和“百貨公司化妝品銷售”這個可能的職業線索。這是確認無名女屍身份的關鍵突破口。
問詢暫時告一段落。周薇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裏,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靈魂已經離開了軀殼。
陳昊和老馬離開時,她沒有再看他們一眼,依舊沉浸在那巨大而沉重的往事廢墟之中。
走出圖書館,陰冷的風立刻包裹上來。陳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立刻排查二十一年前全市百貨公司、商場化妝品專櫃的銷售人員名單,尋找名叫林靜、年齡25-30歲、大約在二十一年十月前後離職或失蹤的女性。同時,重新核查當年西郊無名女屍案的周邊失蹤人口報告,看是否有符合條件者。”
冰堡已然崩塌,露出了深埋的血色根基。但廢墟之上,凶手的影子卻更加模糊不清。
那枚懷表,如同一個被詛咒的遺產,在一個悲劇結束後,悄然流轉。如今,它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握住,再次掀起了腥風血雨。
這只手,到底屬於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