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戶籍科的角落裏,只有一台電腦屏幕還幽幽地亮着,藍色的冷光在昏暗的房間裏切割出一小塊令人不安的清晰區域,映照着老馬和小趙疲憊卻緊繃的臉。機器內部硬盤輕微讀寫的嗡鳴聲像是某種焦慮的心跳,在近乎凝滯的空氣裏持續低響。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着玻璃,帶來一種無孔不入的潮溼感。空氣裏混雜着隔夜茶水涼透後泛出的苦澀、打印墨粉的微辣,還有老馬身上揮之不去的煙味。
篩選條件被小趙用鼠標謹慎地點擊輸入: 姓名:周薇/ 周小薇 年齡區間:35- 40歲 關聯人:父親:周爲民(狀態:已故)
鼠標點擊確認。屏幕上,進度條開始以一種令人心焦的緩慢速度向右爬升,百分比數字不緊不慢地跳動着。老馬下意識地又想摸煙,手指碰到煙盒,瞥了一眼旁邊“禁止吸煙”的紅色標語,又煩躁地縮了回去。小趙則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仿佛怕驚擾了這脆弱的數據庫查詢。
最終,進度條填滿,屏幕一閃,簡潔的列表界面彈出。
三個結果。
小趙身體前傾,幾乎要趴到屏幕上,逐行低聲念出,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第一個:周薇,38歲,濱海市本地戶籍。現住址:芙蓉區月季苑小區7棟302。職業登記爲…‘個體經營’,備注信息:經營‘芳薇花藝’(花店)。父親欄:周爲民(已故)。”
“第二個:周小薇,36歲,原籍本省雲州市,十年前遷入濱海市。現住址:高新區創新公寓B座1104。職業…登記爲‘自由職業’。父親欄信息…缺失。”
“第三個:周薇,40歲,濱海市本地戶籍。現住址:老城區文昌路127號市圖書館職工宿舍2單元201。職業:‘濱海市圖書館古籍部管理員’。父親欄:周爲民(已故)。”
三個名字,三個年齡相近又略有差異的女人,三條可能通向迷霧深處的路徑。
老馬湊得更近,粗糙的手指帶着常年煙熏的微黃,點在第一個和第三個名字上:“這兩個,父親信息明確對得上。周爲民,已故。老周死了快二十年,當時他閨女年紀大概就是剛上大學或高中畢業,算起來現在三十六到四十左右,年齡區間也吻合。”
他的指甲尤其在那第三個名字——“市圖書館古籍部管理員”那一行——用力敲了敲,發出輕微的噠噠聲:“圖書館。還是管古籍的。整天跟發黴的舊書、老檔案打交道,環境安靜,需要極度的耐心和細致。這性子,倒很符合鄭老頭嘴裏那個‘安安靜靜、不愛說話、送完飯就走’的小姑娘形象。而且,老東西…往往更容易勾起人對過去的執念。”他最後一句說得意味深長。
小趙卻眉頭緊鎖,視線無法從第二個名字上移開:“但這個‘周小薇’…‘自由職業’這個範圍太寬泛了,簡直像個筐,什麼都能往裏裝。寫手?畫畫的?網絡主播?或者…根本無業?而且父親信息缺失…這很可疑。是當時遷入登記時疏忽漏了?還是她根本刻意隱瞞?或者,她只是想徹底切斷與過去那個‘鍾表匠女兒’身份的關聯?”某種直覺像細小的鉤子,扯着他的思維,讓他無法輕易放過這個選項。
“查。”
一個聲音突然從他們身後陰影處傳來,不高,卻像冰冷的金屬片刮過寂靜,讓老馬和小趙猝不及防,猛地坐直了身體,差點碰倒桌上的水杯。
陳昊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像一抹融入夜色的影子,站在他們後面,雙臂交抱在胸前,目光同樣落在那塊泛着冷光的屏幕上,逐行掃過那三個女人的信息。他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但眼底密布的血絲和眉宇間深嵌的疲憊刻痕,顯露出他同樣未曾休息。肩頭警用雨衣帶來的溼氣尚未散盡,讓他周身都帶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三個都查。”陳昊重復道,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入木板,“優先級,從第一個開花的,”他目光掃過那個“芳薇花藝”的店主信息,花瓣的豔紅與巷弄裏的玫瑰瞬間產生刺眼的關聯,“和第三個看書的開始。”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市圖書館古籍部管理員”那一行字上,像是在審視一件可能與舊物證息息相關的證物。
他停頓了片刻,目光從屏幕移開,落在老馬和小趙臉上,補充的一句讓戶籍科本就偏低的溫度似乎又驟降了幾度:
“重點是,接觸她們,觀察她們。我們需要知道,這三個人裏面,誰更像那個不僅能一眼認出、甚至可能…親手復刻出那種獨特雕刻手法的人。”
一個每日與鮮花和刺打交道。 一個身份模糊行蹤成謎。 一個終日沉溺於泛黃紙頁與凝固時光。
哪一張看似平靜的面孔之下,藏着能連接起二十年前舊痕與當下血腥現場的幽深暗道?
排查的網,必須立刻撒下去。窗外的雨聲更密了,敲打出急促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