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人客氣,請坐。”蕭珩示意他落座,自己也於主位坐下,目光沉靜地看向對方,並不急於催促。
張文謹端起茶盞,卻不飲,似在斟酌詞句,緩緩道:
“說來也是前年的一樁舊案了。彼時京中幾處米行鬧出風波,售賣之米不潔,致百姓染疾。下官當時奉命協理此案,經辦之下,倒也……看出些有意思的關節。”
他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劃,仿佛在回憶卷宗上的條目:
“涉事米行的東家,皆稱是底下采買之人貪利妄爲,私下勾連所致。那幾個被推出來的管事,認罪畫押倒是爽快,賬目、供詞一應俱全,彼此指認也頗‘嚴絲合縫’,案子便這麼結了。”
蕭珩靜靜聽着,不置一詞。
“只是,”張文謹話鋒微轉,語氣更緩,卻透着深思
“結案之後,下官偶爾翻看舊檔,總覺得其中有些細節……耐人尋味。比如,那批出了問題的米糧,據仵作與老倉吏的零星記錄,其黴變情狀,不似尋常倉廩保管不善,倒更似……在溼密閉之處,久滯不動所致。而那幾個認罪的管事,雖供稱是從不明商人處購得,可這大批劣糧的來路,終究是筆糊塗賬,未曾深究下去。”
他抬眼,飛快地瞥了蕭珩一眼,又垂下眼簾,聲音愈發低沉,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語地梳理疑點:
“再有,那幾家米行規模、路數各異,采買管事卻能如此‘默契’地一同行事,也着實巧合了些。當時上峰催得急,民間亦需安撫,許多疑點……便未及細查。如今想來,若那批糧食本有正經來路,卻在某個環節出了岔子,變了質,又‘恰好’被人以極低價處置,流入市井……這中間的關節,倒是值得玩味。”
說到這裏,張文謹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仿佛只是隨口閒聊至此,語氣恢復了平常:
“當然,此案早已了結,卷宗封存。下官今舊事重提,不過是覺得,蕭大人如今總攬全局,明察秋毫,或許於這類陳年舊案的細微之處,能比下官當年看得更通透些。有時,舊案中的些許不合常理之處,或能爲眼下繁雜之事,提供另一種……審視的角度。畢竟,這錢糧流轉、倉儲運輸之事,看似千頭萬緒,內裏的道理,或許總有相通之處。”
他不再多言,只將那份欲說還休的暗示,留在了搖曳的燭光與氤氳的茶氣之中。
既點出了“溼密閉、久滯不動”可能暗指漕運環節,提及了劣糧來源的蹊蹺與“正經來路”的可能,又將一切歸於“推測”、“玩味”和“提供審視角度”,未曾坐實任何關聯,進退裕如。
蕭珩是何等人物,豈會聽不出這委婉言辭下的深意?
張文謹這是在告訴他,一樁已結的黴米案,其源可能直指漕運系統的某個黑手——官糧在轉運中因故(或故意)損毀,再被私下處理牟利,最終讓百姓遭殃。而當時案件未能深挖,必有阻力。
“張大人有心了。”蕭珩微微頷首,語氣平靜無波,卻已心領神會,“舊案卷宗,有時確如明鏡,可照見今事之影。既大人提及此案有非常之處,本官明便調來一觀,或能有所啓發。”
見蕭珩領會了自己的暗示,張文謹心中稍定,面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謙遜笑容:“大人明鑑。下官不過偶有所感,閒聊幾句罷了。若能對大人有所裨益,自是最好。若只是下官當年多慮,貽笑大方,也請大人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