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的風帶着草屑掠過臉頰,楚傾鸞騎着一匹溫順的白馬,慢悠悠地跟在楚景瑜身後。
她的騎術不算精湛,只能勉強控制方向,看着二哥在前面縱馬馳騁,忍不住也加了點力道。
誰知那馬突然像是受了驚一樣,猛地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竟掙脫了繮繩,瘋了似的往前沖。
“啊!”楚傾鸞驚呼一聲,死死抓住馬鞍,身體被顛簸得幾乎要飛出去。她拼命想拉住繮繩,可馬速越來越快,風在耳邊呼嘯,眼前的景象都成了模糊的殘影。
“傾傾!”楚景瑜在前方回頭,見狀臉色驟變,立刻調轉馬頭追趕,可兩匹馬的距離越來越遠,他急得額頭冒汗。
夜玄淵站在柵欄邊,看到那匹瘋跑的馬和馬背上搖搖欲墜的楚傾鸞,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瘋狂地跳動起來。
一股強烈的恐慌席卷了他,內心深處也好似有一個聲音——不能讓她受傷!一定不能!這個念頭清晰得如同烙印,壓過了所有理智。
他猛地沉息,丹田處那股被鎖心針壓制的內力,竟在這股強烈的意念催動下,開始瘋狂沖撞經脈。
鎖心針是南楚特質的暗器,細如牛毛,入體後便會死死嵌在經脈節點,阻斷內力流轉,尋常人便是耗盡心血也難撼動分毫。
可夜玄淵體內的內力,本就霸道洶涌,此刻看着楚傾鸞即將墜落的身影,他幾乎是本能地運起了內力。
內力如同被激怒的困獸,一股霸道的氣流在丹田炸開循着逆行的路線瘋狂沖擊。每一寸經脈都像是被利刃反復切割,劇痛順着骨髓蔓延。
他喉間一甜,“噗——”,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濺在身前的草地上,開出妖冶的紅。
他此時顧不上身上的疼,繼續運功,“呃……”他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卻死死盯着那匹瘋跑的馬。
經脈撕裂的劇痛中,一股滾燙的氣流終於沖破了鎖心針的禁錮,那股被壓制已久的內力,竟真的沖破了鎖心針的禁錮,如決堤的洪水般奔騰而出,瞬間充斥四肢百骸!
就在這時,楚傾鸞再也抓不住馬鞍,身體向後仰倒,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地上。她閉上眼,絕望地想:難道自己剛重生就要死了嗎?她還沒有好好享受這一世呢。
“傾傾!”楚景瑜的驚呼聲遠遠傳來,卻已來不及。
千鈞一發之際,夜玄淵足尖猛地點地,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彈射而出!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竟使出了失傳已久的“踏雪無痕”輕功,足尖只在草葉上輕輕一點,便已掠出數丈之遠。
那速度快得驚人,幾乎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連楚景瑜這等沙場老將,也只看到一道殘影閃過,本來不及看清動作。
他追上瘋馬的瞬間,右手如鐵鉗般扣住馬鞍,借着沖力翻身躍上,左手精準地攬住楚傾鸞纖細的腰肢,將她牢牢護在懷裏。
懷中的人還在發抖,帶着驚惶的氣息,夜玄淵心頭一緊,右臂猛地發力,死死勒住繮繩。
“唏律律——”瘋馬被這股巨力拽得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瘋狂蹬踏,卻始終無法掙脫那只鐵腕的控制。
夜玄淵臂力驚人,硬生生憑着一股蠻力,迫使馬身緩緩落地,四蹄踉蹌着停下。
直到馬蹄站穩的刹那,他才鬆了口氣,低頭看向懷裏的楚傾鸞。她臉色蒼白,眼眶泛紅,顯然嚇得不輕,見他看來,眼中還帶着一絲驚魂未定的茫然。
“別怕,有我在呢,你不會有事。”夜玄淵溫柔的安撫着懷中人的情緒。
楚景瑜策馬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夜玄淵抱着楚傾鸞坐在馬背上,白衣染血,臉色慘白如紙,卻依舊牢牢護着懷裏的人。
他驚得說不出話來——剛才那輕功,快得超乎他的想象,明明夜玄淵剛才站的位置比他還遠,竟能瞬間趕到!這絕不是普通奴隸能有的身手!
夜玄淵抱着楚傾鸞翻身下馬,聲音因脫力而發顫:“你……沒事吧?”
楚傾鸞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愣愣地看着他嘴角的血跡,還有那雙因失血而泛紅的眼。
他的內力不是被封住了嗎?難道他沖破了鎖心針?他爲什麼要拼了命救自己?
不等她開口,夜玄淵體內被強行沖破的經脈卻驟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此刻後勁爆發,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昏迷前最後一刻,他還下意識地鬆了手,怕壓到她。
“噗通”一聲,夜玄淵重重摔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楚傾鸞驚魂未定地回頭,正看到他嘴角溢出的鮮血染紅了白衣,那雙總是帶着倔強的眼睛,此刻緊緊閉着,毫無生氣。
“小奴隸!”楚傾鸞失聲喊道,伸手去扶,卻只摸到他冰冷的手。
“傾傾,怎麼了?”楚景瑜看到昏迷的夜玄淵和他嘴角的血跡,還有地上那灘刺目的紅,心頭一震。
“二哥!快幫我把他抬到屋裏!”楚傾鸞的聲音帶着從未有過的慌亂,“琉璃!快去請太醫!立刻!”
他低頭看着夜玄淵蒼白的臉,那個模糊的猜測越來越清晰——這絕不是普通奴隸,他到底是誰?這身手,這氣度,絕非普通人!
楚景瑜不敢耽擱,小心翼翼地背起夜玄淵。雖然背上的人輕飄飄的,但他卻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裏藏着的力量。
黑衣人在他們走後,從不遠處的馬廄裏走了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冷笑着說道“楚傾鸞,你的命還真是大,真是可惜了這麼好的機會,若不是那個奴隸,你早就去見閻王了。”
“沒關系,我們來方長,你的命,總有一天會交待在我的手裏的”黑衣人邪惡的笑着。
楚景瑜將人安置在床上後,楚傾鸞看着夜玄淵緊閉的雙眼和毫無血色的唇,心裏像被堵住了一樣。
她剛才明明有那麼多問題要問,可此刻看着他虛弱的樣子,所有的疑問都變成了莫名的擔憂。
夜玄淵,本宮不允許你出事,絕對不允許,本宮還沒折磨夠你呢,你不許死。
她的眼淚也不自覺的滴落下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
鎖心針霸道,強行沖破必會傷及本,他爲了救自己,竟不惜付出這麼大的代價……甚至賭上了自己的性命…可爲什麼呢…
楚傾鸞坐在床邊,指尖輕輕拂過他沾着血跡的衣襟,心底一片混亂。這個男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而她對他的感情,似乎也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偏離了最初的恨意。
方才那道救人的白影快得如同驚鴻,此刻靜臥在床上,才顯露出他原本的模樣——眉骨高挺如刀削,鼻梁挺直,即使昏迷着,下頜線也繃得緊緊的,透着一股隱忍的倔強。
頸間的銀項圈沾了些血漬,與冷白的肌膚相襯,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美。
楚景瑜抱着他時,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那是強行沖破內力封鎖後,經脈劇痛帶來的本能反應。
他的手還保持着最後一刻鬆開的姿勢,指尖微微蜷縮,虎口處因剛才勒緊繮繩而磨出了紅痕,混着血跡,觸目驚心。
楚傾鸞坐在床邊,看着他口微弱的起伏,目光落在他額間的冷汗上。那冷汗順着鬢角滑落,浸溼了枕巾,將幾縷墨發黏在頰邊,更顯得他面容清俊,卻也狼狽不堪。
太醫趕來時,解開他的衣襟查看傷勢,露出的鎖骨線條清晰,卻在脖頸下方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舊傷。
而此刻,他的口劇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痛苦的輕顫,顯然強行出鎖心針的代價極大,經脈受損嚴重。
“脈象紊亂,這位公子應該是內力逆行,很可能會傷了本。”太醫診脈後,眉頭緊鎖,“這位公子……怕是傷得不輕。”
楚傾鸞看着夜玄淵蹙緊的眉頭,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亂越來越濃。
她想起他剛才飛身上馬時的決絕,想起他摟住自己時手臂的力度,想起他倒下前那句帶着關切的“你沒事吧”,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這個男人,明明被她百般折磨,卻在她遇險時,毫不猶豫地拼了性命相救。他眼底的焦急不是假的,他體內奔涌的內力不是假的,他此刻承受的痛苦,更不是假的。
可爲什麼,前世明明是他害的自己國破家亡,這一世他爲什麼還要保護自己?
夜玄淵在昏迷中似乎也不安穩,喉間發出模糊的囈語,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像是在抓什麼。
楚傾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指尖。他的手很涼,帶着冷汗,卻在被她握住的瞬間,微微頓住了。
“別怕,我在呢,你一定會沒事的。”楚傾鸞握着夜玄淵的手輕聲說着。
楚景瑜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個叫“玄奴”的奴隸,不僅身手不凡,連自家妹妹對他的態度都透着古怪。
他看着夜玄淵那張過分俊美的臉,忽然想起了什麼——三年前邊境戰場上,那個戴銀色面具的北淵將領,身形似乎與他有幾分相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怎麼可能?北淵七皇子夜玄淵,怎麼會淪爲南楚公主府的奴隸?
可床上那個昏迷的人,眉宇間那股藏不住的銳氣,還有方才那驚世駭俗的輕功,都在無聲地反駁着他的想法。
楚傾鸞沒注意到二哥的神色,只是專注地看着夜玄淵。陽光照在他臉上,給他蒼白的膚色添了一絲暖意,長長的睫毛偶爾顫一下,像受驚的蝶。
“太醫,你一定要救活他。”楚傾鸞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管用什麼方法,無論用什麼藥,本宮都要他活着。”
太醫拱手應是,開始忙碌起來。
楚傾鸞依舊握着夜玄淵的手,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讓她莫名地安心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對這個男人的在意,早已在一次次的折磨與糾葛中,悄然生發芽,長成了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模樣。
而床上的夜玄淵,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能感受到那道溫暖的目光,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