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喬月瑤跑去廚房,看見上午趴在地上哭的煎藥丫鬟正盯着爐子上的藥,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走過去,遞上幾塊糕餅:“白芷姐姐在煎藥呢?”
見她過來,白芷連忙起身,推拒道:“夫人使不得,這是爺特地吩咐廚房給您做的。”
這糕餅其實是小桃做的,但喬月瑤沒有糾正她,對她笑了笑:“我是想來瞧瞧夫君的藥。我初到國公府,對夫君的身體也不大了解……白芷姐姐是專門煎藥的麼?”
“是,”白芷點頭道:“爺的病有些年月了,奴婢侍奉爺許久,略通些藥理,對這事熟練。幸得夫人的賞識,便一直讓我給爺煎藥。”
“原來如此,”喬月瑤拿起擱在一旁的蒲扇,語氣軟軟的,“實不相瞞,我過來也是有事求姐姐。我的侍女小桃剛毀了夫君一碗藥,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總想做點什麼彌補。”
“我想親手爲夫君熬這碗藥,姐姐幫幫我可好?”
少女本就長了一張娃娃臉,認真求人的時候,眼睛忽閃忽閃的,言辭又十分懇切,實在讓人難以拒絕。
白芷沒猶豫多久便點了頭,“那奴婢陪您一起,夫人定要小心些,仔細別傷了,爺會怪罪我的。”
“好。”喬月瑤彎起眉眼,笑得甜絲絲的,“多謝白芷姐姐。”
她一邊扇着火,一邊和白芷說閒話。
“上午聽你說,夫君用的藥材極其名貴,不知都是些什麼?”
白芷從旁邊尋了張方子來:“在這呢,這方子是爺幼年進宮的時候,陛下找太醫給看的。這些年來太醫給改過幾回,但大體上都沒變過。”
喬月瑤拿過方子看了一眼,不由暗自咋舌。她雖然不懂醫理,但光看着藥材的名字,也確實價值千金,怪不得先前白芷哭的那麼厲害。
她又問道:“夫君這病是如何染上的,可是先天不足?”
說起這個,白芷忽而變了臉色,一臉諱莫如深。
“這我就不敢多嘴了,我十二歲進國公府,那時爺剛十歲,便已經生病了。若說症狀便是體寒體弱,遇風便咳嗽,發熱。可具體因何而得病,府裏的人從來不敢多提。”
見她如此,喬月瑤便也不再追問,只拿起扇子繼續扇火。沒扇幾下,火苗便“噌”地竄。
“哎呀,夫人等等!”白芷連忙阻止道:“這藥要文火慢煎,若是火大了,受熱不均,藥鍋是會炸開的。”
藥鍋會炸開?
方才小桃說,是采薇臨走前叫她加大火力……
喬月瑤急忙問道:“采薇姐姐可曾給夫君煎過藥嗎?”
“煎過的,”白芷道:“爺身邊的貼身侍女都得會煎藥,只是平時他們還有別的活要做,我來煎的多一些。”
心口猛然一沉,喬月瑤此時可以斷定,采薇不僅故意把這般重要的事交給小桃,還故意讓她出了錯,陷害她。
可恐怕陷害小桃是假,想對付小桃背後的她才是真!
即便心中已燃起怒火,喬月瑤卻沒有多說,只拿着扇子,按照白芷交代的一下下慢慢扇着。火苗在爐中安靜跳躍,藥香漸漸彌漫開來。
這一坐便是兩個時辰。
藥終於煎好了,白芷要伸手去端,喬月瑤卻攔住了她:“讓我來吧。”
無論真相如何,小桃打翻了謝雲帆的藥是事實,她也確實要給謝雲帆道歉,煎藥必定要她親手完成。
她如此誠心,白芷也不再阻攔,只教她用厚布墊着手,小心翼翼地將藥罐從爐上端下。
“爺的藥必須趁熱濾出來,冷了藥效就不對了。”
喬月瑤依着她的指點,一步一步,做得格外仔細。濾藥、盛碗,動作生疏卻認真。待那碗深褐的藥汁終於妥帖地盛在瓷碗裏,她才輕輕舒了口氣。
“多謝白芷姐姐。”她抿唇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我去給夫君送藥啦。”
白芷忙跟她道別,心想大爺房裏的夫人人美心善,是個好相處的,往後她們的子也不會太難過。
推開書房門,濃重的書墨香混合着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謝雲帆依舊坐在窗邊,正拿着本書看,不知看到了什麼地方,眉心舒展開,像是很高興的樣子。
喬月瑤悄聲走過去,輕輕把藥放在一邊。
苦澀的藥味飄來,謝雲帆的眉心瞬間擰緊,不用看都知道是什麼東西,冷聲道:“放那兒吧,我一會兒喝。”
“那可不行,我要親自看着你喝。”
不是熟悉的聲音,謝雲帆詫異抬頭:“怎麼是你來送藥?采薇呢?”
喬月瑤彎起月牙眼,笑得乖巧:“是我要來送的,小桃打翻了你的藥嘛,我來替她向你賠罪。況且你是我夫君,肯定要知道你服的什麼藥,多了解你的身體呀。”
從前在喬府的時候,喬月瑤一惹了什麼禍,便殷勤的爲姐姐做事,說些好聽的話哄人。
如今對謝雲帆生出親近,不自覺拿出對姐姐的那一套,話音裏便帶了些撒嬌的尾音,那是只對極熟稔的人才會有的親昵。
謝雲帆不自覺地揚起唇角。看她這副乖巧模樣,忽然生出逗弄的心思。
“如何賠罪?”他放下書,好整以暇地看她,“就只是端碗藥?”
喬月瑤頓時瞪大了眼睛,緊了緊鼻子:“這藥是我煎的!”
謝雲帆聞言一怔。怪不得吃完午飯後就沒見過她,院子裏的笑聲也不見了。他還當是她哄小桃去了,沒想到竟是在給自己煎藥。
然而更讓他驚訝的還在後面,喬月瑤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露出一只方方正正的紫檀木匣。
匣蓋掀開,裏頭整整齊齊擺着三支累絲嵌寶金釵,一對羊脂白玉釧,還有一串瑩潤的珍珠瓔珞。
他婚前曾簡單掃過她的嫁妝單子,這差不多是她最體面的家當了。
“這是要做什麼?”謝雲帆詫異道。
“我問過白芷姐姐了,你的藥材確實有價無市。我眼下買不到一樣的,只好把我的家當賠給你啦。”
謝雲帆驀地笑了出來:“賠給我的?”
“對呀,”她點頭,表情鄭重:“弄壞了人家的東西,哪有不賠的道理?我知道這些可能不太夠,但是以後等我有錢了會補給你的。”
謝雲帆忍俊不禁,伸手輕輕掐了掐他的臉蛋。
“月瑤,”他眼裏笑意流淌,聲音溫緩如春水,“你知不知道,嫁人了是什麼意思?”
喬月瑤眨了眨眼。
“是你我夫妻一體,我的便是你的。你打壞了自己的東西,難道也要賠嗎?”
喬月瑤驀地感覺有些臉熱。
她從前只與二姐姐不分你我,她們在喬家處境艱難,吃穿用度都是一份掰成兩瓣用,你推我讓。
可剛才謝雲帆的話,忽而讓她徹底意識到,她嫁人了。往後要朝夕相處,休戚與共的家人,除了二姐姐,還多了一個謝雲帆。
也許是謝雲帆生得太漂亮,笑得太溫和,喬月瑤看着他,只覺得腦袋暈乎乎的,準備好的話漿糊般糊在嘴上,怎麼也說不出口,磨蹭半天,找了個借口逃也似的跑了。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謝雲帆搖了搖頭,不自覺揚起唇角。
還是個什麼都不明白的小丫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