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逛窯子
一看是馬煜,小廝眼睛都亮了。
價值千金的字,哪怕在他們這兒,也是一段佳話。
小廝忙躬了躬身:“公子,請看。”
小廝當即將那幅畫展示出來。
畫是墨竹,寥寥數筆,竹節挺拔,枝葉似有風骨,一股清峻孤傲之氣撲面而來。
筆力之遒勁,意境之高遠,確實比方才柳先生的字畫高出不止一籌。
“才二十兩?”馬煜愕然。
就柳先生那種水平的字畫,價格也能輕易被抬高到上百兩。
“二十兩也不算少了,就這個價格那還是看在他爹的份上。”
小廝一邊回答,一邊熟練地拿出印章,蓋在上面。
“公子有所不知,”小廝低嘆一聲,“這位宋公子,家裏有位當官的。”
“哦?”馬煜疑惑,試探性地問:“當官的還能差這點錢?”
“那要看,怎麼當官了。”小廝左右瞧瞧,見無人,這才壓低聲音:“宋濂宋大人,您知道吧?”
“太子師,當代大儒,清流領袖。爲官那是清廉得出了名的。”
印章落下,卻不是宋公子的名諱,而是一方閒章“山居先生”。
“宋大人那點俸祿,要維持門第體面,要接濟學生故舊,哪裏夠用?”
小廝搖頭,“宋公子也是沒辦法。”
“既要讀書備考,又要貼補家用,又不願墮了父親清名出去擺攤賣字,只能偷偷拿來這裏換點急用錢。”
他小心卷起畫軸,語氣有些復雜:“這印章也是不得已。”
“真落了本名,傳出去,宋大人的臉面往哪兒放?”
“宋公子的前程還要不要了?”
馬煜看着那方陌生的印章,一時無言。
清官之後,竟窘迫至此。
再看本不屬於宋公子的印章,心裏也有些怒氣。
“你這是侵權?”馬煜見狀,不滿訓斥。
小廝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倒是新鮮。揣測一番,大概也明白了馬煜的意思。
笑出聲來:“公子說笑了,他將字畫送來時,就不曾落款,你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小廝繼續說:“我們要將山居先生印章落款,才能賣到更高的價格。”
“要不然,一幅無名字畫,一兩銀子,已是天價。”
小廝有說有笑,改好印章後,將字畫掛在牆上。
價格一躍而上,頓時飆升到二百兩。
馬煜沉着臉,心中再有不滿,也只得隱忍不發。
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悲哀,他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馬煜嘆息一聲,往外走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夕陽西下,街道上的人也逐漸稀少起來。
有不少馬車驕子,卻從長街穿過,往一處涌去。
馬煜不動聲色,跟在後面。
離開軒竹樓,穿過一條飄着墨香與舊紙氣息的短巷。
巷子另一頭,便是另一番天地。
雕梁畫棟的樓閣連綿,朱紅燈籠高懸。
絲竹之聲遠遠就能聽見,其中還夾着男女之間的歡笑聲。
衣着鮮亮的男人進進出出,女人們也靠在欄杆前,笑看着來來往往的人。
馬煜剛踏入,一陣香風襲來。
“哎喲,這位公子瞧着面生,第一次來咱們怡紅院吧?”
老鴇約莫四十上下,風韻猶存,頭上簪着朵大紅絹花,笑容像抹了蜜。
“看公子一表人才,定是個懂風雅的。”
“咱們樓裏新來了幾位姑娘,色藝雙絕,尤其是牡丹姑娘,那琵琶彈得喲,保管公子聽了骨頭都酥了......”
她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用香噴噴的帕子輕拂馬煜手臂。
勾着馬煜的胳膊往樓裏引,眼神飛快地打量着他的衣着打扮,估算着身價。
白的煩悶一掃而空,再看青樓繁華,馬煜臉上已喜笑顏開。
這就是古代文化啊!
他可要好好感受一下。
老鴇格外熟絡。
“等等。”馬煜站定,不着痕跡抽出手:“我可沒多少錢。”
老鴇什麼人?
打一眼瞧出馬煜不凡。
就這些衣服料子,哪兒是尋常人家能夠穿得上的?
“公子還說笑了。”老鴇嗔怪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一看您氣質,就知道不是平常人。”
“您是貴人臨門,錢不錢的都是小事。”
“您能來這兒,就是我們的福氣啊!”
她一邊高聲吩咐龜奴,一邊親自引着馬煜往樓上走。
嘴上不停:“公子先坐着喝茶,聽聽曲兒,若有合眼緣的姑娘,再說其他不遲。”
“咱們怡紅院講究的是賓至如歸,萬沒有讓貴客在門口猶豫的道理!”
說話間,已將馬煜引入一間頗爲雅致的臨街小閣。
熏香淡淡,琴案俱全。
馬煜往那一坐,鶯鶯燕燕早已注意到他。
一個個湊上前來,千嬌百媚:“公子,奴家來伺候你可好。”
“還是奴家來吧,奴家喜歡公子,更懂得如何心疼公子。”
馬煜靠在椅背上,心中唏噓。
聲音倒是讓人骨頭都酥了,可惜啊,長得也不咋地。
媽媽那是什麼人?
皇城下貴人無數,能到他們這兒來的人,非富即貴。
只是一眼,就知道馬煜不凡。
更何況,面對如此多的女人主動示好,馬煜竟提不起半點興趣來。
“去去去,一個個的賤骨頭!”媽媽呵斥兩聲:“看你們那賤樣,哪配得上公子。”
“公子要等的,是我們的牡丹。”
媽媽自信滿滿,拍了一下手,喊道:“給工資上好茶。”
剛撲上來的女人們,只得怏怏離開,臉上滿是不舍。
在青樓中,能見到的俊俏公子並不多。
好比馬煜這樣,既富貴又年輕,氣質卓越,長相不凡的更是鳳毛麟角。
遇上了這種,哪怕是倒貼,女人們也願意啊!
開門做生意的,有些時候也是需要享受的。
不過媽媽都發話了,只能不情不願地離開。
耳邊總算清靜了。
馬煜的位置在二樓,靠近窗戶。
窗外吹來涼爽的風,將濃鬱的胭脂味道吹散許多。
隨着一聲鑼鼓響起,絲竹聲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樓梯高處去看。
一襲黑色身影緩緩下來,牡丹姑娘雲鬢高綰,只斜一支白玉簪,眉目如畫,氣質清冷中帶着一絲慵懶。
沒有濃妝豔抹,反是這種素淨,更襯得她姿容絕世。
馬煜看得眼睛發直。
只得說,古代的人吃得是真香。
這樣純天然的美,才是真的令人賞心悅目。
馬煜直身去看。
牡丹只是微微頷首,便走向堂中預設的琴台,並無多言。
一顰一笑之間,透着清麗和高雅。
但這已足夠讓男人們瘋狂。
老鴇見狀,當即走在最前面。
眼神可以朝馬煜看一眼,“牡丹姑娘可是我們的花魁娘子,大家夥是知道的,她平裏也不愛現身。”
老鴇一開口,常客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我出五十兩!求牡丹姑娘一曲!”
“五十兩也想聽牡丹姑娘彈琴?我出一百兩!”
“一百二十兩!只要姑娘肯賞臉共飲一杯!”
“一百五十兩!請姑娘移步雅間一敘!”
價格節節攀升,夾雜着激動的喊叫和羨慕的嘆息。
老鴇站在一旁,笑得見牙不見眼,卻並不立刻應承,任由氣氛炒熱。
牡丹姑娘端坐琴台後,眼簾微垂,對台下的喧囂競價恍若未聞。
只輕輕撥弄了一下琴弦,發出一聲清越的試音。
這一聲,竟讓沸騰的場面稍微安靜了一瞬。
雖說剛才圍上來的都是庸脂俗粉,可花魁出現,還是令人眼前一亮。
不愧是花魁,比起快餐時代的網紅來說,無論是氣質還是容貌,都屬於上乘。
聽着旁人的出價,感慨萬千啊!
二十兩銀子,在這樣的地方,的確只是茶水錢。
馬煜一邊聽着花魁青青彈琴,視線卻分別落在各處熟悉的人身上。
這兒的視線很好,好到誰和誰左擁右抱都能看得很清楚。
特別是看見有些熟面孔,竟然一個打三個。
馬煜更是牙癢癢。
捏着只夠茶水錢的二十兩,心中暗想,他來這兒可不是隨波逐流的。
他是肩負責任而來,爲的是視察民情,暗訪官員。
明早朝,他彈劾起誰誰誰來,可是不會客氣的。
不過......彈劾誰了?
馬煜目光朝着情緒正上頭的人看過去。
熟面孔倒是有,可不具備彈劾價值。
“都讓開!”
“閃一邊去。”
馬煜正想着,樓下忽然傳來一陣不和諧的吵鬧聲。
那威嚴蠻橫的聲音,和這熱鬧的氣氛格格不入。
馬煜眉頭微微一皺,嘴角隨之勾起一抹笑來。
正在發愁的事情,看來能得到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