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老徐不敢耽擱,哪怕他心裏對那個流着血水的箱子充滿了本能的恐懼。
他給小劉和大強使了個眼色。
兩個壯得像牛犢子一樣的哨兵,咽了口唾沫,硬着頭皮走了上來。
他們彎下腰,伸手想要把那個趴在箱子上的小團子抱走。
“輕點。”
秦蕭突然開口。
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歲歲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看着她即使昏迷了,眉頭依然死死鎖着,像是在做什麼可怕的噩夢。
“別弄疼她。”
小劉的手都在哆嗦。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歲歲的腋下,想要把她抱起來。
可是,抱不動。
這孩子明明輕得像張紙,可她的手,就像是焊死在了那個破木箱子上。
十手指,指甲已經崩斷了,血肉模糊的指尖深深地扣進了粗糙的木板縫隙裏。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
那是一種死都不放手的執念。
“報告……報告旅長……”
小劉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帶着哭腔。
“掰不開……真的掰不開……再用力,她的手指頭就要斷了……”
秦蕭的心髒猛地抽搐了一下。
疼。
的疼啊。
這可是林蒼的女兒啊。
那個在照片裏笑得像個小太陽一樣,被那個傻大個舉過頭頂炫耀的小公主。
現在卻像個護食的小獸,爲了守住這個破爛箱子,連手指斷了都不在乎。
秦蕭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冷氣吸進肺裏,像是刀子一樣刮着。
他把懷裏那團已經爛成漿糊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貼着心口放好。
然後,他重新單膝跪地。
那條筆挺的軍褲直接跪在了冰冷泥濘的雪水裏。
他伸出大手,輕輕覆蓋在歲歲那雙慘不忍睹的小手上。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裏全是握槍磨出來的老繭。
那是安全感的觸感。
“歲歲。”
秦蕭低下頭,嘴唇幾乎貼在歲歲那滿是黑灰的耳邊。
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像是怕驚擾了風雪,更怕嚇到了這個滿身傷痕的孩子。
“我是秦叔叔。”
“我是秦蕭。”
“照片叔叔看見了,叔叔認出你了。”
“你爸爸是我大哥,你就是我親閨女。”
“聽話,把手鬆開。”
“這裏是部隊,是咱自個兒家。”
“到家了,沒人敢欺負你了。”
“也沒人敢動姐姐。”
“叔叔向你保證,誰要是敢動這箱子一下,叔叔就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也許是那個熟悉的名字起了作用。
也許是那股帶着體溫的暖意透過冰冷的皮膚,傳到了歲歲那緊繃的神經裏。
昏迷中的歲歲,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兩行一直掛在眼角的淚珠,終於滾落了下來。
緊接着。
那雙死死扣住木板的手指,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鬆開了。
僵硬。
維持那個姿勢太久了,關節都已經僵死了。
鬆開的一瞬間,發出輕微的“咔吧”聲。
秦蕭的心跟着顫了一下。
他連忙把那雙血肉模糊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裏,輕輕搓了搓,試圖傳遞一點溫度。
“好孩子。”
“乖。”
秦蕭把歲歲抱了起來,動作輕柔得像是抱着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他轉過身,把孩子遞給了身後早已紅了眼眶的警衛員。
“抱着。”
“別讓她看見。”
“把耳朵捂上。”
警衛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這會兒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接過歲歲的時候,手都在抖。
“是!”
他轉過身,背對着那個箱子,用自己的大衣把歲歲裹得嚴嚴實實,兩只手死死捂住她的耳朵。
現場清空了。
只剩下那個孤零零的、醜陋的破木箱子,躺在雪地裏。
像是一口棺材。
一口裝着無盡罪惡的棺材。
“動手。”
秦蕭站起身。
剛才那種溫柔得像個父親的神情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閻王爺升堂時的肅。
老徐從腰間拔出刺刀。
那是一把開了刃的95式軍刺,寒光閃閃。
他走到箱子邊上。
近距離看,那股味道更沖了。
雖然被泥巴和破布堵着,但那種福爾馬林混合着腐肉的臭味,還是順着縫隙直往鼻子裏鑽。
老徐是個老兵,在死人堆裏打過滾。
但這會兒,他握着刀的手竟然有點滑。
全是冷汗。
“撬!”
老徐低吼一聲,給自己壯膽。
刺刀狠狠進了箱蓋和箱體的縫隙裏。
“吱嘎——”
生鏽的鐵釘在木頭裏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叫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裏,格外刺耳。
一下。
兩下。
那個箱子釘得很死。
不是爲了防盜,而是爲了防止裏面的東西掉出來。
或者是爲了防止那種味道散出來。
每一個釘子,都像是釘在秦蕭的心上。
那個叫歲歲的孩子,這一路是怎麼拖過來的?
這箱子少說也有六七十斤重。
她才多大?
三歲半?
拖着這麼個東西,走了三百裏?
秦蕭不敢想。
越想,心裏的意就越濃。
“嘭!”
最後一顆釘子崩飛了。
箱蓋鬆動了。
老徐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
“旅長,開了。”
秦蕭沒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雙穿着軍靴的腳,踩在雪地裏,發出“咯吱”一聲。
“掀開。”
老徐咬着牙,猛地一用力。
“譁啦——”
那塊沉重的木板被掀翻在一邊。
就在這一瞬間。
一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味道,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的惡鬼,猛地沖了出來!
那不是單純的屍臭。
那是高濃度的防腐劑、消毒水、陳舊的血腥氣,還有肉體腐爛後特有的甜膩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嘔——!”
站在下風口的小劉,哪怕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戰士,哪怕平時豬宰羊眼都不眨一下。
此刻也沒忍住。
直接彎下腰,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老徐也是臉色煞白,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但他強忍着沒吐,只是死死捂住了口鼻。
秦蕭沒動。
他像是失去了嗅覺。
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箱子邊上,低着頭,往裏看。
探照燈的光,毫無保留地照進了箱子裏。
照亮了那個。
那一瞬間。
秦蕭感覺有一道雷,直接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把他整個人劈成了焦炭。
靈魂出竅。
大腦一片空白。
那是什麼?
那是什麼東西?
箱子裏,墊着一層發黴的棉絮。
棉絮上,躺着一個……“人”。
如果不仔細看,那確實像個人。
穿着一件髒兮兮的、並不合身的紅裙子。
但是。
那裙子下面,是空的。
左邊的袖管,是空的。
右邊的褲腿,也是空的。
那不是一個完整的身體。
那是一堆被拼接起來的……殘肢。
口的位置,有一個巨大的、猙獰的切口,像是被粗暴地縫合起來的,線頭還在外面露着。
那是心髒被摘除後的痕跡。
那張臉。
那張原本應該粉雕玉琢的小臉。
此刻慘白如紙,瘦得脫了相。
雙眼緊閉,睫毛上還掛着白霜。
如果不看那些殘缺的肢體,她就像是睡着了一樣。
安靜。
乖巧。
但是,在那脖子上。
在那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脖子上。
圍着一條紅色的圍巾。
圍巾很舊了,起球了,甚至有些地方還脫了線。
那是純手工織的。
針腳有些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個新手的作品。
秦蕭死死盯着那條圍巾。
視線開始模糊。
世界開始旋轉。
記憶的大門,在這一刻被那條紅圍巾狠狠撞開。
五年前。
林蒼剛當爸爸不久,高興得像個傻子。
過年的時候,林嫂子非要學織圍巾,說要給兩個閨女一人織一條。
秦蕭當時還在旁邊打下手,幫忙纏毛線球。
“老秦,你看這針腳行不行?”
“嫂子,這有點歪啊。”
“去你的,這叫藝術!以後我閨女戴上,那就是全大院最靚的妞!”
那條圍巾的右下角,林嫂子特意用金色的線,繡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暖”字。
秦蕭顫抖着手。
慢慢地,慢慢地伸向那條圍巾。
他翻開了圍巾的一角。
那裏。
哪怕沾了血,哪怕髒了。
那個金色的“暖”字,依然在那。
像是一刺。
扎進了秦蕭的眼球裏。
暖暖。
這是暖暖。
這是林蒼的大女兒,林暖暖。
那個五年前,他去林蒼家蹭飯時,邁着小短腿跑過來,聲氣喊他“爹”,非要讓他舉高高的小丫頭。
那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說以後長大了要嫁給像爹一樣的大英雄的小天使。
現在。
她躺在這個破木箱子裏。
變成了一堆……
“廢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