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妠簡直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
蕭勖到底在說什麼?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丁安是她與丁峪的兒子。如今,他不僅要讓自己進宮,還要認丁安做兒子?這又是何意?
莫不是爲了報復丁峪,讓他這輩子不得妻、不得兒?
丁妠尚且陷在自己的情緒之中,一旁的李慶更是驚疑不定。
陛下竟開口讓這孩子做他兒子,而非義子……
兒子與義子,一字之差,卻是君臣之別。
自古皇室血脈不容混淆,陛下一向是果決分明之人,如此說來,自己之前的猜測恐怕是真的。
這孩子,恐怕真是陛下流落民間的皇子。
不,是皇長子。
椒房殿主位懸空,將來是嫡皇長子也未可知。
一時之間,李慶竟覺得有幾分心驚肉跳。
兩人將目光投向蕭勖,蕭勖卻一把抱起了安兒,語氣疏朗:“走!看花燈去!”
安兒在他懷中掙扎了幾下,絲毫沒掙扎開,便放棄了,把頭耷拉在他的肩膀上,垂頭喪氣地看着身後的丁妠。
丁妠走上前摸摸他的頭,“安兒乖。”
安兒嘟着嘴,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由他抱着了。
蕭勖的眼神移開,嘴角微揚。
平寧的花燈節果真是璀璨耀眼,各種各樣的花燈懸掛在房梁之上,滿街的小攤也盡是精巧的燈籠。
知府早已在街道兩旁布好了巡邏的兵衛,他本人也是亦步亦趨的跟在蕭勖身邊,一邊爲蕭勖講解這花燈節的習俗。
“如大人所說,這花燈節與元宵是如出一轍了?”
說話的是李慶。
陛下只管往前走,對兩旁的花燈不過走馬觀花過一眼,丁姑娘眼神全在被陛下抱着的安兒身上,亦是無心去賞花燈。
面對說得口舌燥的知府,李慶便客氣地搭了兩句話。
“非也,元宵有一家團圓寓意,花燈節卻是未婚男女之間的啓明節。”知府壓低了聲音,“已婚夫妻更是在這一天勝新婚……”
李慶聽着,眼神飄向了前方的兩人。
蕭勖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瞥了身旁的人一眼,丁妠察覺到目光,忙道:“陛下可是累着了,不如把安兒交給我來抱……”
蕭勖的臉一下子沉下來。
安兒的手臂也已經伸了出來,他將懷中的安兒重重地放進丁妠手臂中。
當安兒的手臂環上了她的脖頸,丁妠的心才算落定。
見她鬆了口氣的模樣,蕭勖的臉色愈發的陰沉。
他大步向前走去。
丁妠跟不上,同李慶說了聲之後,便同安兒在後邊慢慢走着了。方才因蕭勖喜怒不明,丁妠也沒好好看一眼路邊的花燈。
如今,倒是有了些心思。
安兒亦是樂開了花,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又看看那個。丁妠還掏錢給他買了一個猴頭的燈籠。
這猴頭鬼靈精怪的,可愛極了。
蕭勖轉身往回看的時候,便見到一妻一兒笑得歡樂的模樣,在一片通明燈火中,格外耀眼。
恍惚中,那背景虛浮,變幻成了元宵宮宴上那對母子的身形,光影綽約,他們母子和諧談笑。
他看得入迷。
良久,他忽然喃喃:“朕是不是做錯了。”
李慶聽到聲音,疑惑地抬頭:“陛下?”
蕭勖沉了眼,吩咐道:“照看好他們母子倆。”
“是。”
沒有蕭勖在旁,丁妠覺得渾身都輕鬆了許多,看着安兒玩得開心,她心中半分欣慰半分愁。
這樣的生活原本唾手可得,卻被蕭勖打破,今後何去何從?
他們的命運又將如何?
還有丁峪。
蕭勖真的會輕易放過他嗎?
“娘親,你看那邊,有一個會飛的小燈籠!”人群擁擠,安兒盯着那燈籠便擠過去。
丁妠望過去一看,那燈籠竟真的會飛……
上頭……上頭有一牽引線!
丁妠心生不妙,忙去追,“安兒!停下!不要過去了!”
任憑她如何大聲喊叫,聲音卻始終被周圍的歡呼喝彩聲所蓋過,眼見着安兒走進了那幽暗狹長的巷道,她亦是闖了進去。
還沒等她見到安兒,便覺腦後一疼,沒了知覺。
蕭勖回了宅院中看公文,知府在一旁匯報當地的收成民生,平寧縣雖並非是富庶之地,倒也常年不鬧蟲災、澇旱災,百姓也過得安穩。
下人來換了一茬蠟燭,蕭勖放下了公文,捏眉心問李慶:“幾時了?”
“亥時了。”
“他們可回來了?”
李慶怎會不知“他們”指的是誰,早便吩咐了人,丁姑娘二人回來了必先來他這裏稟告一聲,如今沒人通稟便是還沒來。
“想必丁姑娘與安兒小少爺沒見過這樣的節,還在外頭呢。”李慶笑道。
只是這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兩名府上的兵衛跪地道:“丁姑娘與安兒公子被賊人擄走了!”
蕭勖只覺得腦中“嗡”地一聲,隨即拍桌起身,嚇得李慶忙跪下不敢抬頭。
他繞過桌案,疾步走出書房,邊喝道:“李慶!下令封城!”
“是、是是。”李慶連應幾聲,連滾帶爬着跑了出去。
知府亦是跪在門邊,嚇得不敢出聲。
蕭勖的腳步在他身邊定住,“平寧縣方圓百裏,可有寇賊?”
寇賊?什麼寇賊?知府腦中一片空白。
一把鐵劍落在他肩上,持劍之人語氣凌厲,帶着十分寒意,“說實話!”
“沒、沒有。”
“果真?”
“果真、果真,微臣絕無虛言。”知府磕起了頭。
“起來,召集平寧府衙所有的兵衛,疏散百姓離開市集。”
知府一愣,方才李內侍調動全部的御駕親衛封了城,如今又要調動府衙的所有兵衛,那麼帝王之側,豈非空無一人。
他抬頭,“陛下,萬萬不可!”
蕭勖抬手收回寶劍,語氣沉厲:“若漏了一位百姓,朕唯你是問。”
這是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知府無力反駁,亦無權反抗,只得唯命是從。
兵力全部調走。
書房之外,已然空無一人。
蕭勖抬眼,望向了沉沉黑夜。
丁家母子,一介草民,哪能樹敵。
既無樹敵,亦無草寇。
那便只剩下沖他而來的成王餘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