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上午,陽光稀薄,寒風依舊。
王大炮蹬着一輛舊三輪車,一個刹車,停在了東風百貨大樓的台階下。
車鬥裏蓋着一層舊帆布,底下鼓鼓囊囊的,那是他們趕制出來的十台“紅星·暖陽”。
林希緊了緊衣領,長腿一邁,徑直走向大門。
劉桂花緊隨其後,手裏拎着個人造革的黑皮包,神色有些局促。
眼前的百貨大樓,三層紅磚結構,巨大的玻璃櫥窗裏擺着永久牌自行車和蝴蝶牌縫紉機。
這是基地的消費聖地,是計劃經濟時代的盧浮宮。
“林經理……”王大炮抹了一把汗,看着那金字招牌,心裏有點打鼓,
“這就進去了?”
“人家這麼大的店,能瞧上咱們這廢銅爛鐵拼出來的玩意兒?”
“大炮,糾正一下。”林希拍了拍帆布,“這叫工業藝術品。”
林希笑了笑,帶頭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一股混着雪花膏和膠鞋底味道的熱氣撲面而來。
一樓是用百貨,櫃台後面,幾個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的售貨員正聚在一起織毛衣、聊閒天。
看到有人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就是80年代國營商店的常態——“皇帝女兒不愁嫁”。
直播間裏,彈幕也是一片唏噓。
【絕絕子!這服務態度,放在2025年能被投訴到破產!】
【樓上不懂了吧?這叫賣方市場的尊嚴!那時候售貨員是全村最靚的仔。】
【前面掛着的那塊牌子看見沒?“不得無故毆打顧客”,這就離譜!】
【我就想知道,“有故”是不是就能動手了?】
“別看這些,直接上樓。”林希目不斜視,走向樓梯。
劉桂花緊走了兩步,湊到林希耳邊小聲說:
“林經理,那個孫經理其實跟我也不算太熟,就是以前給他家送過幾次補衣服的活兒……”
“人家那是正式部,未必給面子。”
“產品夠硬,就不需要臉。”林希腳步不停,
“面子是掙出來的,不是求來的。”
二樓盡頭,紅漆木門虛掩着,掛着“經理辦公室”的牌子。
林希敲了兩下,沒等回應,直接推門而入。
屋裏暖氣燒得挺足,但也僅僅是不用穿大衣的程度。
辦公桌後,一個中山裝扣子都要被肚腩崩飛的中年男人。
正捧着把紫砂壺,像捧着玉璽一樣,眯着眼審視着手裏的報紙。
孫大富,東風百貨大樓的土皇帝。
“誰啊?懂不懂規矩?”
孫大富皺眉,放下報紙,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劉桂花身上,
“喲,這不是劉大姐嗎?”
“怎麼,今兒不補衣服,改成串門了?”
語氣輕慢,透着股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劉桂花賠着笑臉:“孫經理,今兒不是補衣服。”
“這是咱們服務社新來的林經理,有筆買賣想跟您談談。”
“林經理?”孫大富打量着林希。
太年輕,太生嫩。
這就是傳說中那個在檢修組闖禍被發配的小子?
“孫經理好。”林希沒在意對方的眼神,示意王大炮把樣機搬上來,
“咱們紅星服務社搞了款新式取暖設備,想在貴寶地上櫃。”
“取暖?”
孫大富嗤笑一聲,重新端起紫砂壺,
“咱基地誰家不燒煤爐子?這年頭,誰花冤枉錢買那玩意兒。”
“哐當!”
王大炮把那台造型科幻的“紅星·暖陽”放在了辦公桌上。
銀色的拋物面反射罩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紅色的LOGO極其醒目。
那是種粗獷又精密的工業美學。
孫大富愣了一下。
服務社那幫廢柴,還能做出這種……有點好看的東西?
“電。”林希言簡意賅。
大炮將頭入牆上的座。
“嗡——”
沒有漫長的預熱,沒有等待。
三秒。
僅僅三秒!
鎳鉻絲瞬間紅透,如同蘇醒的火龍。經過精密計算的拋物面反射罩,將熱量匯聚成束,像一道無形的物理沖擊波,直接轟在了孫大富那張油膩的胖臉上。
“哎喲!”
孫大富渾身一激靈,感覺像是有個小太陽直接在桌面上炸開了。
熱!
撲面而來的熱浪!
“這……這麼快?”孫大富也是識貨的,眼睛瞬間亮了,
“而且不刺眼,這光挺柔和啊。”
“紅星二號同款氣動外形設計,航空鋁材反射罩。”
林希適時地拋出賣點,聲音充滿蠱惑力,
“不用生火,不用倒灰,電即熱。最關鍵的是——咱基地的電費,是公家包。”
絕。
這一句話,精準擊中了這個時代所有人愛占便宜的軟肋。
孫大富站起來,圍着這台機器轉了兩圈,甚至伸手去摸了摸那個厚重的鑄鐵底座。
“有點意思。”孫大富摸着下巴上的肥肉,點了點頭,“這玩意兒,你們打算賣多少?”
“供銷價30,建議零售價38。”林希報出底價。
這個價格不算低,相當於一個二級工一個月的工資。
但考慮到不用買煤、不用交電費的隱形福利,絕對在基地的承受範圍內。
“30?”
孫大富的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 “太貴了!你也敢開這個口?”
隨後,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那種官僚特有的拿捏勁兒又上來了。手指敲着桌面,發出令人心煩的“篤篤”聲。
“年輕人,東西是不錯。”
“但要在咱們東風百貨上架,不是你把東西往這一扔就行的!”
來了。
林希心頭冷笑。
直播間裏網友們瞬間嗨了:
【經典環節!雖遲但到!】
【此時應有BGM:正道的光!】
【這死胖子要吃拿卡要了。】
“生產許可證有嗎?”孫大富斜着眼問。
林希搖頭:“服務社內部試制,暫時沒有。”
“物價局的定價批文呢?”
“沒有。”
孫大富一拍桌子,臉上的肥肉跟着顫了三顫,剛才那一絲欣賞瞬間變成了鄙夷和不耐煩。
“啥都沒有?那你跟我談個屁!”
“三無產品!這叫投機倒把懂不懂?這叫擾亂市場秩序!”
孫大富指着門口,唾沫星子橫飛:
“你們紅星服務社是不是窮瘋了?”
“弄幾個破零件攢出來的玩意兒,就想進正規國營商場?做夢呢!”
“拿着這堆廢鐵,滾出去!別在這兒礙眼!”
“廢鐵?”
一直沉默的王大炮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這座黑鐵塔一樣的漢子,眼珠子紅了。
這是他們的心血,是被這胖子貶得一文不值的“廢鐵”?
“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