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眼神裏帶着兄長式的、略顯疏離的溫和:“藍藍醒了?頭還疼嗎?”
蘇藍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審視,學着原主可能有的、帶着點委屈和別扭的語氣,低低“嗯”了一聲:“好多了。”
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前一天原主知道二哥想要母親的工作。心有不甘想鬧點事情。就在家裝生病。反正現在學校也不怎麼管,他們一個月就畢業了。
蘇河似乎還想說什麼,但鄧桂香已經撐着桌子站了起來,聲音有些發啞,卻努力維持着一家主婦的常態:“都回來了?洗洗手,準備吃飯吧。” 她沒看蘇河,也沒再看廚房,只是疲憊地指揮着,“王梅,魚好了就盛出來。蘇山,擺凳子。藍藍,帶妞妞過來坐。”
王梅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將紅燒鯽魚連湯帶水盛進一個最大的粗瓷盤裏,醬色的湯汁濃鬱,魚肉完整,上面點綴着零星的蔥姜,熱氣騰騰,香味撲鼻。她又把中午剩下的一小盆白菜燉粉條重新熱了,連同幾個黃黑色的玉米面窩頭一起端上了桌。
八仙桌不大,八個人坐得滿滿當當。蘇鋒自然坐在上首,鄧桂香坐在他右手邊。蘇山挨着鄧桂香,旁邊是王梅和石頭。蘇河坐在蘇鋒左手邊,蘇民蹭着蘇河旁邊的位置坐下。蘇藍則抱着妞妞,坐在了最下首,正好與蘇河斜對面。
小小的飯桌,坐序無意間揭示了某種家庭地位的微妙的排列。蘇藍的位置,恰好將所有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吃飯。”蘇鋒拿起筷子,簡短地發了話。
幾乎同時,早就等得不耐煩的石頭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盯着那盤魚,大聲嚷嚷起來:“媽!餓!我要吃魚!吃那塊大的!”
王梅見狀,下意識地就伸手想從蘇藍懷裏接過妞妞:“妞妞,來媽這兒,讓你小姑好好吃飯。”
誰知妞妞卻把小臉一扭,緊緊攥着蘇藍的衣襟,嘴裏含糊地嘟囔着,身子還往蘇藍懷裏縮了縮,顯然不肯離開。
王梅有些尷尬,又有點惱這孩子不懂事,正要再說,蘇藍已經輕聲開口:“沒事,大嫂,我抱着她吃吧。”
她的聲音不高,語氣平淡自然,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說話間,她已經調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讓妞妞坐得更穩當些,一只手穩穩環住孩子,另一只手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妞妞得到了允許,立刻安心地把小腦袋靠在了蘇藍肩上,一只手還玩着蘇藍垂下來的辮梢。
鄧桂香看着這一幕,眼神又軟了一瞬。這孩子……倒是知道誰對她好。王梅心裏則嘀咕了一句“慣得她”,但也沒再堅持,注意力很快被兒子石頭急吼吼的催促拉走了。
“急什麼!沒規矩!”王梅一巴掌輕拍在石頭伸向盤子的手背上,但手上動作卻利索,飛快地夾起一塊魚肚子上的肉,仔細剔掉幾大刺,放進了石頭碗裏,“慢點吃,小心刺!”
石頭才不管那麼多,夾起魚肉就往嘴裏塞,燙得直吸氣,卻滿足地眯起了眼。
有了石頭開頭,飯桌上僵硬的氣氛似乎被這最原始的食欲沖淡了些許。蘇山悶頭夾了一筷子白菜,就着窩頭大口吃着,目光卻時不時瞟向那盤魚。王梅一邊照顧石頭,一邊自己也夾了塊魚背肉,小口吃着,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掃視着桌上的動靜。
鄧桂香沒什麼胃口,只夾了幾粉條,慢慢吃着,眉頭始終沒有舒展。
蘇河吃相很斯文。他先夾了一塊魚尾,用筷子細致地剝開,小口吃着,臉上帶着一種“回家吃飯”的鬆弛感,甚至還有心情評價了一句:“大嫂手藝見長,這魚燒得入味。”
王梅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蘇民則是一副餓壞了的模樣,專挑魚頭、魚鰭這些肉不多但味道足的地方下筷,吃得嘖嘖有聲,偶爾抬頭,目光掠過蘇河,又掃過沉默的蘇藍和她懷裏乖巧的妞妞,眼神閃動。
蘇藍自己只夾了一筷子白菜,小口吃着窩頭。妞妞靠在她懷裏,似乎也覺得安心,不吵不鬧,偶爾蘇藍會掰一小塊窩頭芯子,吹涼了喂到她嘴裏,她便乖乖地抿着吃。
魚肉的香氣在狹小的空間裏彌漫,咀嚼聲、碗筷碰撞聲、孩子偶爾的嘟囔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看似尋常卻暗流涌動的家庭晚餐圖景。
蘇鋒吃得不多,但很穩。他先吃完了自己碗裏的窩頭和菜,然後才將目光投向那盤已經下去一小半的魚。他伸出筷子,沒有夾魚肉,而是夾起了燉得軟爛的蔥段和姜片,放進嘴裏慢慢嚼着,目光沉靜地掃過桌邊的每一個人。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蘇河身上,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的咀嚼聲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何家那邊,都安排好了?”
飯桌上的空氣驟然一緊。
王梅夾菜的手頓在半空。蘇山咀嚼的動作停了。蘇民撩起眼皮,看向蘇河。蘇藍慢慢放下筷子,抱緊了懷裏的妞妞。
鄧桂香捏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
蘇河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粗布手帕擦了擦嘴角,動作依舊斯文得體。他迎向父親的目光,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尊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自信。
“都安排好了,爸。”他聲音清朗,語調平穩,“巧巧她爸說,明天上午他們過來,再跟您和媽當面敲定一下細節。就是……關於之前提的那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似是無意地掠過低着頭的蘇藍,又迅速收回,看向蘇鋒,“巧巧她媽身體一直不太好,家裏弟弟妹妹多,負擔重。她頂了她媽的班進紡織廠,也是臨時工,轉正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所以……她家裏的意思,還是希望……”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希望鄧桂香把正式工的工作讓出來,給何巧巧。
“啪”的一聲輕響。
是鄧桂香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猛地站起身,臉色蒼白,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口劇烈地起伏着,眼睛裏瞬間布滿了紅血絲。
王梅也忍不住了,把筷子往碗上一擱,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尖利:“二弟!你這話說的!媽的工作那是媽了二十多年攢下的!是說讓就讓的嗎?再說了,藍藍馬上畢業,按政策她可以頂替!還有老三也沒着落呢!憑什麼就給……”
“大嫂。”蘇河打斷她,眉頭微蹙,臉上帶着被冒犯的不悅和一種“你不懂”的優越感,“這是兩家商量好的事。巧巧家裏不是貪圖這個工作,實在是沒辦法。她進了門就是咱們蘇家的人,有了正式工作,對咱們家也是助力。藍藍還小,以後機會多的是。至於三弟……” 他瞥了一眼悶頭吃魚的蘇民,語氣淡了些,“他是個男孩子,總有辦法。”
“什麼辦法?去鄉下就有辦法了?”王梅毫不客氣地頂回去,“二弟,你這話說得輕巧!合着不是你親妹妹你不心疼?西北那地方是人待的嗎?二妹去了這才幾年,信裏都成啥樣了?你讓藍藍也去遭那個罪?你良心過得去?”
“王梅!”蘇山低喝了一聲,扯了扯妻子的袖子,臉上滿是窘迫和爲難。
“你拉我什麼?我說錯了嗎?”王梅甩開他的手,眼圈也紅了,“這工作要是給了外人,咱們這一大家子以後喝西北風去?石頭妞妞還要不要長大?要不要上學?”
“大嫂,請你注意措辭。”蘇河的臉色沉了下來,那份斯文有禮的面具出現了裂痕,“巧巧怎麼是外人?她馬上就是我妻子,是你的弟妹!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嗎?難道在你眼裏,就只有算計那點工資?”
“幫襯?”王梅氣得笑了,“拿全家人的飯碗去幫襯?二弟,你這算盤打得可真精啊!敢情好事都讓你占了,吃虧的就該是我們?”
“夠了!”
一聲低沉的斷喝,如同驚雷炸響在小小的飯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