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員的屍體被醫生的人迅速抬走，像處理一件損壞的設備。閘門內的通道裏擠滿了撤回的傷員和驚魂未定的外勤人員，空氣中彌漫着血腥味和恐懼的汗味。
陳燃靠在冰冷的牆面上，看着醫生檢查那個摔碎的記錄儀。儀器的核心芯片已經損毀，但醫生從殘骸中摳出一個微小的存儲卡，入平板。
屏幕亮起，滾動着地鐵站最後的能量讀數。醫生的目光在某一行數據上停留了很久，金絲眼鏡反射着冷光。
“能量井……”他低聲自語，然後抬頭看向陳燃，“你們在地鐵站看到了什麼？”
“一個由能量構成的人形。”陳燃說，“它在吸收周圍的霧核幼體。”
醫生點了點頭，表情沒有意外：“汐引發的自然演化現象。比預想中快了一些。”他收起平板，“兩百信用點已經劃到你的臨時賬戶。防護裝備稍後會送到你的隔間。”
他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陳燃叫住他，“那個技術員臨死前說，地鐵站的能量井是‘人爲制造的’。他還說……你知道。”
醫生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人在瀕死時會產生幻覺。”他的聲音平穩得像手術刀，“汐期間的高濃度能量會擾腦電波，看到、聽到不存在的東西。這是常識。”
他走了，白大褂的下擺消失在通道拐角。
陳燃看着他的背影，握緊了撬棍。技術員死前的眼神，不像幻覺。
回到D區27號隔間時，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防護裝備已經放在床上。灰黑色的復合材料，關節處有金屬護板，口和背部的槽可以嵌入霧核碎片。旁邊還有一個小袋，裏面是十顆標準規格的霧核碎片。
陳燃換上裝備。重量適中，活動不受限。他將兩顆碎片嵌入口槽，立刻感到一股微涼的能量流入體內，抵消了部分環境傷害——生命值每秒下降的速度從0.5降到0.3。
有用的裝備。
他打開手環的賬戶界面，數字顯示：215信用點。鐵拳兌現了承諾。
足夠贖回小李的妹妹了。
按照黑市中間人給的地址，陳燃穿過中區與東區交界的灰色地帶——這裏不受任何一方完全控制，黑市商鋪、地下賭場、廉價妓院擠在狹窄的巷道裏，即使在汐警報下也依舊營業，只是更加隱蔽。
交易地點在一家掛着“舊書回收”招牌的店鋪後院。帶路的是個獨眼老頭，收了五個信用點的帶路費，什麼也沒問。
後院是個陰暗的天井，堆滿發黴的家具。一個穿着花哨西裝、梳着油頭的男人已經等在那裏，身邊站着兩個打手。
“陳先生是吧？”油頭男笑容可掬，“我是‘算盤’，商人大人的副手。聽說你想買那個小女孩？”
“人在哪？”陳燃開門見山。
算盤拍了拍手。一個打手從屋裏拖出一個小女孩，大約七八歲，穿着破爛但淨的裙子，低着頭，身體微微發抖。
“小玲？”陳燃試探地叫了一聲。
小女孩抬起頭。臉很髒，但眼睛很大，眼神……太安靜了。不像一個剛被從地牢救出的孩子該有的眼神。
“兩百信用點。”算盤伸出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陳燃沒有動。能量感知無聲開啓。
眼前的“小玲”，能量特征非常微弱，幾乎是普通人水平。但真正的覺醒者家屬，長期生活在高能量環境，多少會有些能量殘留。而且……
她的鞋底太淨了。地牢那種地方，不可能這麼淨。
“我要驗貨。”陳燃說。
算盤的笑容僵了一下：“什麼意思？不信任我們商人？”
“只是謹慎。”陳燃上前一步。
就在這一瞬間，他看到“小玲”的袖口裏，有什麼金屬的東西反了一下光。
陷阱！
陳燃猛地後退！幾乎是同時，“小玲”從袖口抽出一把微型注射器，狠狠扎向他的脖頸！
注射器擦着防護服的領口劃過，沒刺中。但算盤已經變臉：“動手！”
兩個打手從懷裏掏出槍——不是普通的槍，槍口是透明的能量導管！扣下扳機的瞬間，灰色的能量束激射而出！
陳燃翻滾躲避，能量束擊中身後的家具，木料瞬間碳化、崩解。這是實驗室的武器！
他撞破一扇腐朽的木門，沖進店鋪內部。裏面堆滿發黃的書籍和雜物，光線昏暗。
“他跑不掉的！”算盤在外面喊，“封鎖出口！”
陳燃在書架間穿行，尋找後門。突然，腳下一空——地板是陷阱！
他墜入下方黑暗，重重摔在水泥地上。上方，翻板迅速閉合。
手電光掃過四周。這是一個地窖，溼陰冷。角落裏蜷縮着幾個人影，聽到動靜，驚恐地抬起頭。
都是孩子。五個，六歲到十二歲不等，一個個面黃肌瘦，手腳被鐵鏈鎖着。
其中一個，正是真正的小玲——她的眉眼和小李有七分相似，左臉有一塊胎記，和小李描述的一致。
“別……別傷害我們……”一個稍大點的男孩顫抖着說。
陳燃割斷他們的鎖鏈：“我是來救你們的。小李讓我來的。”
聽到哥哥的名字，小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哥哥……還活着？”
“活着。跟我走。”
但怎麼出去？地窖唯一的出口被鎖死了，厚重的鐵門。
陳燃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到外面傳來打手的腳步聲和對話：
“那小子掉下去了。等汐再濃點，直接灌能量毒氣進去，省事。”
“那這些‘貨’呢？”
“一起處理了。商人說了，這批貨本來就是要處理掉的實驗殘次品，能釣到條大魚，值了。”
實驗殘次品……
陳燃看向這些孩子。他們的手腕和腳踝上，都有注射留下的針孔痕跡。
醫生的人體實驗，連孩子都不放過。
必須盡快出去。陳燃檢查鐵門，是電子鎖，需要密碼或權限卡。
他看向孩子們：“你們誰知道怎麼開這個門？”
小玲怯生生地舉手：“我……我看到過。那個戴眼鏡的叔叔來的時候，按的是……7749。”
7749。又是這個數字。陳燃的玩家編號，社區服務中心地下室的密碼。
他輸入密碼。
嘀。綠燈亮起，鐵門滑開。
外面是一條狹窄的通道，盡頭有向上的樓梯。打手的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來。
陳燃示意孩子們安靜。他摸出從黑市買來的煙霧彈——原本是汐中應急用的，現在派上用場。
拉開拉環，煙霧瞬間彌漫通道！
“什麼情況？！”
“他出來了！”
打手在煙霧中胡亂射擊，能量束在牆壁上炸開一個個坑洞。陳燃帶着孩子們彎腰沖刺，沖上樓梯！
樓梯出口是店鋪的後廚。算盤正等在那裏，手裏端着一把更大的能量。
“我就知道……”他獰笑，“不過沒關系。抓住你，商人大人給的賞金，比賣這些小鬼多十倍！”
他扣下扳機。
陳燃將孩子們推向一旁，自己翻滾躲閃。能量束擦過防護服，口的霧核碎片“咔嚓”一聲碎裂！能量抗性驟降！
算盤再次瞄準，這次對準的是小玲！
陳燃來不及思考，將手中的煙霧彈全力擲出，正中算盤面門！
砰！爆炸的煙霧和沖擊波讓算盤慘叫倒地。陳燃沖上去，霧核撬棍狠狠砸碎了他手中的能量。
“走！”他拉起小玲和其他孩子，沖出後廚，撞進店鋪前廳。
外面街道上，汐已經全面降臨。灰霧濃得像黑色的海水，在街道上翻滾涌動。能見度不足五米。
但他們必須逃出去。
陳燃帶着孩子們沖進霧中。身後傳來算盤的怒吼和槍聲，但很快被汐的呼嘯吞沒。
在霧中奔跑，就像在噩夢裏掙扎。孩子們哭喊着，一個最小的女孩摔倒了，陳燃回頭去拉她——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
霧中，一個高大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裏，穿着白大褂，金絲眼鏡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着冷光。
醫生。
他身邊跟着兩個實驗室護衛，手裏拿着特制的拘束裝置。
“陳燃。”醫生的聲音穿過霧傳來，平靜得像在打招呼，“跟我回實驗室。這些孩子，我可以保證他們安全。”
陳燃將孩子們護在身後，握緊撬棍。
“或者，”醫生補充道，“你可以反抗。但汐裏，帶着五個孩子，你能跑多遠？”
霧在翻涌。身後的追兵正在近。
前方是醫生，後方是商人。
絕境。
陳燃深吸一口氣，撬棍的灰色紋路開始發光。
而醫生看着他，鏡片後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對實驗樣本的狂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