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歸赫淡道:“至於其他人,願意打招呼就打,不想理就點個頭。”
這話說得傲慢,偏又實實在在。以他的身份地位,實在用不着虛與委蛇。
“好。”陸檬應,“知道了,分寸我懂。”
“有幾位長輩嘴比較碎,要是聽見什麼不中聽的,不用忍。”謝歸赫說,“你是謝太太,不是來受氣的。”
聞言,陸檬不禁抬眼望他。
廊下掛古香古色的中式燈籠,光影將男人優越的骨相輪廓勾勒得晦暗不明,他薄唇輕啓,語氣輕描淡寫:
“真碰上不長眼的,你動手也行。”
陸檬眨了下濃密卷翹的睫毛,提唇:“那謝總可得提前準備好律師團隊。”
謝歸赫鼻腔溢出一絲笑,手臂稍帶,領着她往裏走。
陸檬挽着謝歸赫的手臂步入正廳時,衆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看過來。
那些眼神有審視,有好奇,也藏了其他東西,密密匝匝地纏在人身上。
陸檬身穿綢緞華麗的白裙,外面罩着同色系的羊毛開衫,長發鬆鬆挽起,臉上妝容清淡,儼然是溫婉端莊的豪門千金。
謝歸赫一身精貴西服,身形高大挺拔,同她並肩站着,郎才女貌,頗爲般配。
“爺爺。”兩人走到主位前,一起開口。
謝老爺子精神矍鑠,滿身位高權重的端靜穩度感,見到他們,肉眼可見愉悅起來,溫和道:“阿赫和檬檬來了。”
接下來就是例行的寒暄和介紹。
全程,陸檬始終掛着得體從容的微笑,遊刃有餘地應對着。
須臾,幾位穿戴講究的夫人太太圍攏過來。大廳裏人坐得難當,杯盞輕碰,衣香鬢影,一派和睦景象。
“阿赫總算舍得把媳婦帶回來了,讓我們好等。”有人笑着打趣。
“陸小姐真是年輕有爲,聽說自己開公司做AI醫療?”某位面生的長輩忽而開口,雍容華貴的面容帶着笑,“女孩子做這個辛苦,不如早點定下心來,幫阿赫打理好內務,生兒育女才是正理。”
陸檬將青釉茶盞擱至琉璃石茶台,嘴角漾起淺淡的笑意:“嬸嬸說的是。不過打理家庭和經營事業都憑本事。阿赫他支持我做喜歡的事。至於孩子,順其自然就好,我們還想多過幾年清淨子。”
她的語氣和態度挑不出毛病,溫和有禮,意思清晰明了。
那位面生的長輩一時噎住。
另一位夫人見狀,忙笑着打圓場:“陸小姐這身衣服真襯氣質。”
“您客氣了,穿着舒服罷了。”陸檬視線落在對方身上,不動聲色地誇獎,“伯母這枚針是老物件吧?工藝真好,配您。”
來自各方面的提問,陸檬都應對得無可挑剔。
聊了片刻,氣氛正融洽時,粗啞的男聲倏地斜進來:“侄媳婦模樣氣度是不錯,就是不清楚,對我們謝家的生意了解多少?”
說話的是謝歸赫的三堂叔,容貌算是英俊,但面皮略顯浮腫,“以後總得幫着阿赫分擔些內外事務。”
陸檬循聲望過去,目光清亮,尚未開口說話,肩膀上忽而落下不輕不重的力道。
她仰頭探究,發現是謝歸赫。
謝歸赫不着痕跡站在她身側,神色波瀾不驚,目光懶懶掃過去,話語聽不出什麼情緒:
“三叔費心了。檬檬自己的公司都忙不過來,謝家這點事,還用不着她費神。”
三叔碰了個硬釘子,訕訕笑了笑:“也是,年輕人有自己的事業好。”
謝歸赫守在陸檬身畔,沒人再出聲找茬。
對於他們的爲難,陸檬並不意外,畢竟她和謝歸赫算是閃婚,領證前沒怎麼見過家長。
各種試探和摸底是正常的。
她可以應對。
聊了一會兒,準備開始用晚餐,衆人落座。
陸檬被安排坐在謝老爺子右手邊,謝歸赫挨着她坐下。
謝老爺子貌似對她很感興趣,問道:“檬檬,聽說你那個AI能幫着醫生更早發現病灶?”
“是,爺爺。”陸檬解釋得簡單明了,“主要是通過分析醫學影像,找出那些容易被人眼忽略的細微特征,把診斷的時間往前推。”
“哦?這是好事。”老爺子面露贊賞,遂意有所指睇了一眼下方,“比有些人只盯着眼前那點蠅頭小利,走歪門邪道強。”
沒人敢接這話。
老爺子端坐在黃花梨木圈椅,手中白玉筷一停,如炬的目光落在陸檬和謝歸赫身上。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等到抱曾孫那天嗎?”
陸檬暫時沒這個計劃,腦中思忖話術時,旁邊的謝歸赫給她舀了碗魚湯,瓷勺輕碰碗壁,發出清越聲響。
他眼皮都沒動:“您若想抱,不妨抱我。”
老爺子微怔:“荒唐。我要的是曾孫,你湊什麼熱鬧?”
謝歸赫將湯碗輕置在陸檬面前,抬眼看老爺子時,神色恭敬:“孫子也是孫,爺爺難不成嫌棄我?”
老爺子哼了聲,開懷笑道:“淨拿話堵我。”
爺孫倆其樂融融。
滿座謝家族員皆了然沉默。
謝歸赫執起溫熱的溼巾,慢悠悠擦着手指,姿態從容沉穩:“順其自然,該來的緣分總會來。”
聽出他們目前還不打算要孩子。
老爺子輕頷了下首,沒再提這個話題,算是默許。
席間,老爺子又問了不少問題,陸檬答得不疾不徐,偶爾還能說一兩句俏皮話,逗得老爺子笑出聲。
謝歸赫話不多,慢條斯理地用餐,言行舉止均透着從容疏懶的貴氣。
每次陸檬開口,他的目光便會若有似無地落在她側臉上,看她眉開眼笑,聽她聲音清緩。
老爺子問及一些技術細節時,他自然而然地接過話頭,三言兩語點透關鍵,兩人之間的默契完全不像才結婚兩個月的樣子。
*
深冬的夜晚,風刮過四合院的回廊,帶着凜冽刺骨的寒意。
晚餐結束後,酒意正酣,衆人舉杯暢談。
謝行知死死盯着謝歸赫,雙眼堆滿了蛇一般的怨毒,非常不甘心。
幾年前,就是這個伐果斷的侄子,用毫不留情的手段將他踢出集團,當衆砍碎了他全部的體面。謝歸赫當時那副碾死他如同碾死螻蟻的上位者姿態,讓他每次想起來都是恨。
謝行知借着酒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手上端着半杯紅酒,聲音尖銳得刺耳:
“阿赫,叔叔敬你一杯。恭喜你娶了這麼個能的媳婦。也恭喜你如今在集團一手遮天,把我們這些老骨頭掃得淨淨,真是好手段!”
謝歸赫眼皮都沒抬,長指好整以暇地輕點着酒杯光滑的壁沿,語氣平淡:“集團用人按章程,看能力,不論親疏。”
“章程?能力?”
謝行知像是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貓,怒火中燒,猛地將手裏那杯酒朝着謝歸赫潑過去。
“你就是六親不認!冷血的東西!你爸媽要是知道……”
變故發生得太快。
衆人眼睜睜目睹着鮮豔欲滴的酒液,徑直朝着謝歸赫潑去。就連老爺子也驟然變色,驟然用力拍了下桌子。
但是,酒並沒有潑到謝歸赫身上。
因爲陸檬擋在了他前面。
“譁啦——”
冰涼黏膩的紅酒,盡數潑在陸檬身上。深紅的污漬浸透白裙子,迅速地洇開,宛如雪地上綻開一朵詭異的花,順着柔軟的衣料往下淌。
整個大廳頓時鴉雀無聲。
謝行知舉着空杯子,呆呆地望着陸檬,喉嚨間噴出濃鬱的酒氣,像是突然酒醒了。
陸檬立在原地,紋絲不動。
三秒後,她抬手,不緊不慢地抹去潑在臉龐的酒液,端莊大氣得令人心悸。
陸檬面不改色地轉身,正面對着謝老爺子,姿態不卑不亢,禮儀教養沒得挑。
“爺爺,抱歉,擾了您的家宴。”
謝歸赫神情動了動,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似乎也沒料到陸檬會有這個舉動,盯着陸檬明媚耀眼的臉龐,眸色有些深。
她護崽子似的。
護着他。
謝老爺子氣得渾身發抖,拍桌怒吼:“混賬謝行知,你發的什麼酒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