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辭的眼底深沉如寒淵,所有情緒都被完美收斂。
他緩緩伸出兩手指,拈起了那張染血的紙條。
他將其展開,上面只有兩個字:
行動。
屋內炭火噼啪一聲,燭光搖曳。女子氣息奄奄,生死一線。屋外風雪呼嘯,仿佛要吞噬一切。
謝清辭將紙條緩緩攥入掌心,眸光再次落回沈舒月蒼白的臉上。
那一夜,謝府偏院的燈火徹夜未熄。
李太醫被急如星火地請來,把脈、觀色、查驗傷口,眉頭緊鎖了又鬆,鬆了又緊,最終又施以金針度,口中連連念叨“險之又險”、“虧得救治及時”、“須得好生將養”。
系統出品果然發揮了作用,連經驗老道的太醫也未能識破,只當這女子命大,於鬼門關前硬生生被拽了回來。
謝清辭並未離去,就在外間坐着,案幾上攤開的文書半晌未翻一頁。
燭光映着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看不清神情,只聽更漏點滴,與內間偶爾傳來的,極其微弱的痛苦呻吟交織。
阿福低聲稟報着搜查結果,除了那柄無主的普通短刃和房中打鬥痕跡,凶徒依舊杳無蹤跡,如同被這場大雪徹底掩埋。
直至天光熹微,內間終於傳來侍女壓低的,帶着喜意的回稟:“公子,姑娘醒了!”
謝清辭擱下早已涼透的茶盞,起身步入內室。
晨光透過窗紙,柔和了屋內殘留的血腥與藥味。
沈舒月虛弱地躺在榻上,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唇上毫無血色,烏發散在枕畔,更襯得那張小臉脆弱不堪。
她眼簾半闔,氣息微弱,直到感覺到有人走近,才費力地掀起眼皮。
眸光初時渙散,漸漸凝聚在謝清辭臉上。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着他,那雙眸子,此刻浸着一層大病後的水潤。
半晌,她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指尖堪堪觸碰到謝清辭垂在身側的玄色衣袖。
她的手指冰涼,力道輕得如同蜻蜓點水。
她微微收緊指尖,攥住那一點光滑冰涼的綢緞料子,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公子……” 她的聲音沙啞低微,卻一字一句,異常清晰,“我……願意。”
謝清辭垂眸,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袖的,毫無血色的手,沒有動。
沈舒月喘了口氣,積蓄着力量,目光一瞬不瞬地鎖着他,繼續道:“那些人……想利用我……傷害您……我、我不願。”
她眼中閃過一抹恰如其分的痛楚與後怕,隨即被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堅定取代,“從今往後……清末願助公子一臂之力……無論……是什麼。”
她沒說如何助,助什麼,只是表了態,交了“投名狀”。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侍女垂首屏息,阿福立在門口,目光復雜。
謝清辭靜默了片刻,方才緩緩抬手,將自己的衣袖從她虛弱的指尖抽出。
動作並不粗暴,甚至帶着一種刻意的平穩,但那份疏離與界限感,清晰無比。
“既如此,”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便好生養着。從明起,調至書房近前伺候,暫理筆墨瑣事。”
沒有許諾,沒有信任,只是一個看似合理的安排。
沈舒月眼中適時地掠過一絲如釋重負與感激,輕輕點了點頭,仿佛用盡了力氣,重新闔上眼。
自此,沈舒月便從偏僻灑掃丫鬟,“榮升”爲書房區域的貼身侍墨。
名頭雖好聽,實則工作瑣碎,無非是整理書冊、添墨洗筆、更換茶水、打理書房內外清潔。
但畢竟離謝清辭近了,同處一室的時間也多了。
她很快便察覺到一個極其微妙的現象:謝清辭非常、非常抗拒她的觸碰。
並非那種明顯的厭惡或呵斥,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條件反射般的疏離。
比如,她奉茶時,指尖需得極其小心,確保杯盞邊緣絕不與他的手指有任何交疊。
有一次,她不慎在遞過一本厚重典籍時,小指輕輕擦過了他接書的手背。
幾乎就在觸碰發生的瞬間,謝清辭的手幾不可察地一僵,隨即以一種快而穩的動作將書抽走,同時自然而然地移開了半寸距離。
那反應快得幾乎讓人以爲是錯覺,但沈舒月清晰無比地捕捉到了那一刹那他指尖的微涼與緊繃。
再比如,她偶爾需要爲他整理桌案上略顯凌亂的公文。
當他坐於案後,她靠近時,他雖仍專注於手中事務,但身體的姿態會下意識地調整,爲她留出更寬裕的、絕不會發生肢體接觸的空間。
倘若她動作稍大,衣袖或裙擺有拂過他身側的可能,他雖不抬眼,眉峰卻會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最明顯的一次,是在她爲他研墨時。墨錠需垂直重按,來回推拉。
她研得認真,一時未曾留意,手腕抬起時,袖口柔軟的裏襯輕輕掃過了他正執筆書寫,懸於硯台旁的手腕外側。
“唰”地一下。
謝清辭的手腕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向後一縮,手中狼毫筆尖在宣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他抬眸,目光並非怒意,而是一種深沉的、冰冷的審視,落在沈舒月尚未來得及收回的手腕上,眸底翻涌着極其復雜的情緒,似厭惡,似警惕,又似……某種被觸犯禁忌的凜冽。
沈舒月立刻放下墨錠,後退一步,垂首請罪:“妾身失儀,請公子責罰。”
心中卻警鈴大作,這麼抗拒她的觸碰,這還怎麼親他,還要親夠三十息?
而謝清辭看了她片刻,那冰冷的審視才緩緩收斂。
他未發一言,只將染污的紙團起扔在一旁,重新鋪開一張,提筆蘸墨,仿佛方才的失態從未發生。只是書房內的空氣,無形中又冷了幾分。
沈舒月恭敬地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波瀾起伏。
既然對她觸碰的異常抗拒,那就觸碰到免疫爲止。
沈舒月開始越發大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