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之中,謝清辭立門前。
他已換上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廣袖垂落,衣袂無風自動,襯得身姿越發清癯挺拔。
墨發用一簡單的白玉簪束起,幾縷碎發拂過額角,更添幾分難以觸及的疏離。
昨夜那猩紅駭人的眼眸,此刻已恢復成一泓深不見底的寒潭,眸色清冷。
俊美無儔的面容上再無半分昨夜失控的痕跡,只剩下慣常的,宛如冰雕玉琢般的淡漠與威儀。
晨光在他長而密的睫毛上跳躍,於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卻柔和不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
好一個……清冷絕塵、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模樣。
與昨夜那個將她禁錮在懷、呼吸滾燙,仿佛下一秒就要將她拆吃入腹的危險男人,判若雲泥。
沈舒月看得有些怔住,心裏那點僥幸和逃跑的念頭,迅速蒸發。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扯出一個假笑,聲音巴巴,
“公、公子……早啊。妾身……妾身這就去灑掃……”
說完,她試圖從他身側那一點點縫隙裏擠出去,姿態堪稱卑微又滑稽。
謝清辭垂下眼簾,目光淡漠地掃過她,因此刻窘迫而暈着淺緋的芙蓉面。
他並未挪動半步,也未曾開口。
就在這時,院中傳來一陣喧譁。
阿福帶着兩名勁裝護衛,押着一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黑衣人,快步走了進來,“砰”的一聲將人扔在了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公子,昨夜潛入府中的刺客已擒獲。”
阿福稟報,隨即忍不住皺眉掩了掩鼻——自己這味兒,實在提神醒腦。
那刺客萎頓於地,似乎已被制住道,動彈不得,只有一雙眼睛怨毒又不甘地瞪着……正好與從謝清辭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目瞪口呆的沈舒月。
四目相對。
沈舒月:“……”
刺客:“!!!”
謝清辭仿佛這才注意到身後的動靜,微微側身,露出了半個身子僵硬的沈舒月。
他神色未動,只薄唇微啓,清冷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又尷尬的寂靜,
“看來,你認識。”
沈舒月被那刺客怨毒的目光瞪得心頭火起,正欲開口指認,“就是他!昨夜在偏院廚房外欲我……” 順便問問這無冤無仇的爲何要取她性命。
豈料那刺客搶先一步,猛地掙動了一下被縛的身軀,朝着謝清辭的方向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嘶聲厲罵,
“謝清辭,你這朝廷鷹犬,昏君爪牙。爲虎作倀,罔顧民生,踩着百姓屍骨往上爬!你不得好死!”
罵聲方歇,他充血的眼睛忽地轉向一旁的沈舒月,那目光復雜,有一絲詭異的了然。
驀地,他竟咧開嘴,古怪地笑了起來,悄然咬破齒間毒囊,聲音因毒質發作而變得斷續扭曲,
“嗬……嗬……我不了你……自有人……能你……在這府裏……看着你呢……哈哈……”
最後那聲笑戛然而止,他頭一歪,烏黑的血從嘴角汩汩涌出,頃刻間便沒了氣息。
阿福臉色一變,上前探查,旋即單膝跪地,“公子,屬下失察,此人齒藏劇毒,見血封喉。”
謝清辭面上依舊無波,只眸色更深了些許,仿佛寒潭投入石子,漣漪微漾即平。
“府內,可清查完畢?”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回公子,自昨夜公子回府遇襲後,已命人徹夜暗查,明暗崗哨皆已輪換增派,各處院落亦反復篩過,目前……暫無其他異狀稟報。”阿福答得謹慎。
沈舒月在一旁聽得心頭劇震。
原來昨夜謝清辭也遭遇了刺。
那……她的這個,和刺謝清辭的,是一夥的嗎?
聽這刺客臨死前的話,分明意指府內還有他們的同黨潛伏,而且……“看着你呢”這話,似乎不僅僅是對謝清辭說,那掃過她的一眼……
她後背陡然升起一股涼意。
如果不是這刺客要她,那昨夜在偏院對她下死手的,又是誰?
這謝府之內,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魎,又爲何偏偏盯上她這個不受寵的妾室?
她下意識地看向謝清辭,卻正對上他轉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清清冷冷,落在她猶帶驚疑未定神色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沒有質問,沒有安撫,只有一種深不可測的審視。
隨即,他淡淡移開視線,仿佛她與地上那具屍體,與這院中的紛擾並無不同。
“處理淨。” 他吩咐阿福,語氣平淡旋即轉身,步履從容地朝書房方向走去。
沈舒月看着他那挺拔孤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緊繃的心弦莫名鬆了一刹。
雖然過程驚險,但他似乎……並未追究她昨夜爲何會出現在他臥房。
睡過一夜後,這人,好像……也並非全然冷血,偶爾……也有那麼一點點……人情味。
她腦子裏剛冒出這個念頭,甚至爲自己的“以德報怨”感到一絲微妙的赧然。
就在這時,兩個手腳利落的粗使婆子低着頭,快步從主屋裏出來,手裏抱着的,正是昨夜沈舒月躺過的錦被床褥。
一個管事模樣的嬤嬤緊跟出來,揚聲吩咐,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院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衆人聽清,
“公子有令,昨夜所用臥具,皆已污濁,即刻拿去漿洗房,用皂角沸水反復滌淨後……仔細焚了,勿留痕跡。”
“是。”婆子應聲,抱着那堆顯然價值不菲的綢緞錦褥,快步離去。
沈舒月:“……”
剛剛泛起的那一絲絲暖意和錯覺,瞬間被這盆冷水澆得透心涼。
得,白感動了。
她在心底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所有剛萌芽的“這人或許還行”的念頭瞬間掐滅。
潔癖、龜毛、無情、翻臉不認人……謝清辭,你果然還是那個孤寡一生的冰山閻王。
燒吧燒吧,最好連你那張冰山臉一起燒了清淨。
她攏了攏身上皺巴巴的衣裳,頂着院中護衛、仆役偶爾瞥來的各異目光,昂首挺地,盡量不那麼引人注目地,朝着自己那偏僻小院挪去。
只是心情變得愈發沉重濃密起來。
到底誰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