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腳步聲在離床榻僅幾步之遙時,驀地停住了。
沈舒月蜷縮在錦被之下,渾身緊繃,連最細微的呼吸都死死屏住,心髒在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發現了?隔着床幔和黑暗,他也察覺到了她的存在?
死寂在黑暗中彌漫,每一息都漫長如年。
然而,預想中的厲喝或刀劍出鞘聲並未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的聲響。
起初是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而後那喘息聲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急促,失去了平的冷靜規律,變得粗重而艱難,在寂靜的室內聽來,竟有幾分駭人。
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然後一聲悶響——像是膝蓋重重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沈舒月心頭一跳。他……跪下了?爲何?
外面的侍從顯然也聽到了不同尋常的動靜,腳步聲急促靠近房門:“公子?”
“出去。”
兩個字,從謝清辭喉間擠出。
那聲音異常暗啞澀,像是被砂石磨礪過,又仿佛在極力壓制着什麼即將破籠而出的東西,與往清冷平穩的聲線判若兩人。
侍從的腳步遲疑一瞬,終究不敢違逆,低聲應“是”,退了出去,重新掩上門。
屋內重歸黑暗與寂靜,但那令人不安的,濃重的喘息聲卻愈發清晰。
沈舒月甚至能隱約聽到,那喘息中夾雜着極力隱忍的,似痛苦,又似某種難以言喻的煎熬。
黑暗中,謝清辭半跪於地,脊背緊繃如拉滿的弓。
他俊美無儔的臉上再無平的淡漠從容,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一層細密的冷汗浸溼了鬢發。
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紅,瞳孔深處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灼燒,卻又被更深的冰寒與自我厭棄強行封凍。
進宮半宿,非爲議政,而是以身試藥。
龍椅上那位多疑的君主,需要最信任的臣子,先行品嚐那份據說能延年益壽的“仙丹”。
丹毒入腑,帶來的並非增益,而是這般……污穢不堪、令人作嘔的副作用。
一股股陌生而滾燙的燥意,在他四肢百骸裏亂竄,瘋狂沖擊着他的理智與引以爲傲的自制。
某些被深深壓抑,視爲軟弱與污穢的本能,在藥力的催下猙獰抬頭,叫囂着要主宰這具軀體。
他垂眸,瞥見自身某處無法自控的反應,唇邊勾起一抹冰冷至極,滿是自嘲與厭棄的弧度。
真是……可笑又可悲。
他豈能容許自己淪爲欲望的奴隸?尤其是這般被藥物控,卑劣不堪的欲望。
於是,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他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直至刺痛傳來,留下新月狀的血痕。
額角重重抵在冰冷的檀木床柱上,借助那堅硬的涼意對抗體內焚身的火。
另一只手摸索到腰間,那裏常備着一柄鋒利的貼身短匕。
他拔出匕首,反手便將冰冷的匕身,緊緊貼在了自己最灼熱難耐的脈搏跳動處。
疼痛與寒冷交織,壓制着那令他憎惡的燥熱。
只能用自虐的方式維持着搖搖欲墜的清明與體面。
空氣裏,仿佛彌漫着鐵鏽般血腥氣,無端端讓人心底發寒。
沈舒月躲在被中,雖看不見具體情形,但那異常粗重的喘息,那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細微聲響,以及空氣中彌漫開令人不安的淡淡血氣,都讓她毛骨悚然。
這……這絕不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狀態。
外面的謝清辭,此刻仿佛變成了某種蟄伏在黑暗裏,正與可怕心魔搏鬥的凶獸,散發着一種陰溼的,近乎恐怖的氛圍。
她連大氣都不敢喘,看着不停跳動的秒數,將自己縮得更小,祈禱這詭異可怕的一夜趕緊過去,千萬別發現她。
沈舒月在心中將滿天神佛都求了個遍,只盼這令人窒息的黑暗與異響快些過去。
然而,祈禱無效。
那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似乎稍稍平復了些許,又或許只是暴風雨前更可怕的寧靜。
緊接着,一只骨節分明卻滾燙異常的手,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攥住了錦被的邊緣。
沈舒月渾身一僵,血液倒流。
被子被緩緩地掀開一角。冰冷的空氣涌入,隨之而來的,是黑暗中一雙驟然近的眼眸。
那不是平謝清辭那雙深不見底,冷靜無波的眸子。
此刻,那眼底布滿了猩紅的血絲,瞳孔深處仿佛有熔岩在晦暗的冰層下奔涌,視線如實質的烙鐵,牢牢鎖住了她。
四目相對的刹那,沈舒月脊骨竄起一股寒意,汗毛倒豎,連呼吸都徹底停滯。
【宿主,堅持!任務進行中,已過4分37秒。再堅持幾分鍾,完不成都得死!】
系統在她腦中發出尖銳到變調的警報,死亡的威脅瞬間壓過了本能的恐懼。
求生的欲望猛地攥住了心髒。沈舒月僵硬地,極其緩慢地,在那恐怖目光的注視下,撐着身子坐起。
臉上肌肉不聽使喚,她竭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澀發顫,
“公……公子?您、您回來了?” 內心卻在瘋狂哀嚎:這哪兒是回來了?這分明是開門,閻王親自上來查房了啊!系統你坑我!
謝清辭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她,那雙猩紅的眼中翻滾着難以解讀的激烈情緒。
他握着被角的手轉而向下,一把扣住了她纖細的腕骨。力道極大,五指如鐵鉗,仿佛要將她的骨頭捏碎,滾燙的溫度幾乎要灼傷她的皮膚。
“你……”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加暗啞,氣息不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着濃重的血腥氣與壓抑到極致的危險,“想做什麼?”
腕骨傳來劇痛,沈舒月疼得眼圈發紅,卻不敢掙扎。系統倒計時的嘀嗒聲如同喪鍾在她腦中轟鳴。
原書中說他孤寡一生不是沒道理的。
這副模樣誰敢接近他。
她強忍着瀕臨崩潰的恐懼,在謝清辭那仿佛要吞噬她的可怕目光中,顫抖着抬起另一只未被禁錮的手。
指尖冰涼,因爲恐懼而微微痙攣。她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朝着他靠近,貼在他的額角上。
“公子……” 她聲音細弱,帶着哭腔,卻奇異地有種破罐破摔的決絕,“您……流了好多汗……”
冰涼的指尖,終於輕輕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
那一瞬間,仿佛冰水滴入滾油。
謝清辭渾身猛地一顫。
並非因爲憤怒或排斥,而是一種更爲原始,更加不受控制的戰栗。
那微涼細膩的觸感,與他體內焚身的燥熱形成了極致反差,如同在沙漠瀕死之人眼前晃過一滴清泉,瞬間點燃了更深層,更瘋狂的渴望。
他扣着她腕骨的手無意識地收緊,另一只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泛白,手背青筋暴起,用盡全部意志才克制住沒有立刻將她扯入懷中,去汲取更多那令人戰栗的涼意,去撫平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煎熬。
沈舒月的指尖停留在他額角,能清晰感受到手下肌膚的灼熱與細微的,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沉重的呼吸噴拂在她臉上,滾燙而急促。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過分,空氣粘稠得仿佛凝固。
她被困在他的掌下與目光中,進退維谷。完成任務的本能驅使着她繼續這危險的觸碰。
【最後30秒!宿主,不要停!】系統尖叫。
沈舒月指尖微微滑動,拭去一滴將落未落的汗珠,動作輕得如同羽毛拂過,卻引得謝清辭喉間溢出一聲極低啞的、近乎嗚咽的悶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