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兒,怎麼了?”她掙扎着想坐起來,卻渾身無力。
“娘親,你身上好燙!”安兒哭着說,“學堂裏他們不跟我玩,還說我是沒爹的野孩子,是來蹭學的,先生也不管我。”
崔令儀的喉嚨哽得發痛。她將安兒摟進懷裏,輕輕拍着他的背:“安兒不哭,有娘親在。”
哄了許久,安兒才抽抽噎噎地依偎着她睡着,小手還緊緊抓着她的一片衣角。
朦朧中,她似乎聽到院外有極輕微的腳步聲,還有低低的交談聲。
但她燒得糊塗,無力分辨,很快又沉入了昏沉的黑暗。
她實在太累了。
——
澄心齋。
裴硯聽着陸湛的回稟。
“安兒小公子已送入族學,安排在末座。只是,”陸湛遲疑了一下,“學裏那些孩子,見小公子面生,衣着簡樸,又無仆役跟隨,似乎有些排擠。晌午用膳時,也無人與他同席。”
裴硯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滴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
“先生如何?”
“周老先生只按規矩授課,並未特別關注。”
裴硯沉默片刻,道:“明你去族學,告訴周老先生,既入我侯府族學,無論出身,皆爲學子,當一視同仁。若再有欺凌同窗之事,無論何人,一律逐出。”
陸湛心頭微震,低頭應“是”。
“西跨院那邊呢?”裴硯又問,語氣依舊平淡。
“崔娘子她…”陸湛想起方才去送安兒時,崔令儀那昏睡的樣子和異常紅的臉色,“似乎染了風寒,病得不輕。安兒小公子回去時,很是擔憂。”
裴硯的筆尖停在紙上,良久,才淡淡道:“讓府醫過去看看。”
“是。”
陸湛應下,心中卻更加驚疑不定。
侯爺對這位崔娘子,似乎太過上心了。
鬆濤苑。
“砰!”
林念柔得了安兒入族學的消息,氣得摔碎了一套上好的甜白釉茶具。
“好,好得很。裴硯,你真是好得很。”
“爲了那個賤人和野種,你倒是舍得下本錢!連族學都讓他進了!”
“夫人息怒,”心腹丫鬟春杏顫聲勸道,“侯爺或許只是做做表面功夫。”
“表面功夫?”林念柔冷笑,“他何時管過這種表面功夫?他這是打我的臉,是在告訴全府,那對母子,他裴硯罩着了。”
她猛地站起身,焦躁地踱步。族學是第一步,接下來呢?是不是還要給那野種請西席?
甚至讓他認祖歸宗?
不!絕不可以!
她的寧兒,才是侯府唯一的嫡小姐!將來所有的一切,都該是寧兒的。
她絕不能讓崔令儀好起來,更不能讓那個野種有任何出頭的機會。
高熱中,崔令儀時而如墜冰窟,時而置身火海。
她聽見安兒細弱的啜泣,聽見腳步聲進出,苦澀的藥汁被灌入喉嚨。
不知過了多久,額上覆上一只微涼燥的手掌,帶着薄繭,力道沉穩。
她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許久,才漸漸聚焦。
床前站着一個人,身形挺拔,背着光,玄色衣袍邊緣被晨光勾勒出淡淡金邊。
是裴硯。
他怎麼會在這裏?
崔令儀混沌的腦子轉不動,只下意識想撐起身子,卻渾身酸軟,跌了回去,帶起一陣劇烈咳嗽。
“別動。”裴硯收回手,聲音比平少了幾分冷硬。他側頭吩咐:“藥。”
丫鬟立刻端上湯藥。裴硯接過,竟在床邊坐下,用勺子舀了舀,遞到她唇邊。
崔令儀怔住了,燒得泛紅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我自己來。”她聲音沙啞,試圖抬手。
裴硯避開她的手,勺子又往前送了送,語氣不容置疑:“喝。”
崔令儀垂下眼睫,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將那苦澀至極的藥汁咽下。每喝一口,眉頭都緊緊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