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這剩下的一位沒有讓‘暴君’等更久。
幾乎前後腳,一個年紀不大的女孩走進來。
不知是不是減肥太過,本就巴掌大的臉,瘦得幾乎看見顴骨。頭發挑染了幾縷粉色,耳朵上有幾個取掉耳釘的耳洞,露出的皮膚上有幾處沒有遮蓋的紋身。
整個會議室呈現出四對四的陣仗,沉默半晌,閔思遠率先打破沉默。
他向旁邊的人示意,戴眼鏡的工作人員拿起面前的A4紙開始分發,動作利落,很快轉回對面。
閔思遠接過一份劇本,隨意點了點,看着面前的四人,開口語氣冷淡:“你們面前是一場戲的劇本,你們都試試其中齊若冰的角色。角色只有一個,你們最多也只能留一個。”
話音剛落。那位花枝招展的女人幾乎是應聲而起。看到閔思遠絲毫不爲所動的模樣,又‘哼’一聲坐下。
從最後進來的女孩開始,她只是站着把齊若冰的台詞毫無起伏地讀了一遍,隨後窩進椅子,跟看戲一樣看着其他人。
那位花枝招展的女人應該是有些演戲的經驗,但是不多。她明顯是第一次看劇本,台詞念的磕磕絆絆,因爲不了解前情,情緒的演繹也有很大的差別。
一場哭戲,如果表演老師看到了都得贊一句佩服。因爲她精準地表現了所有的錯誤演繹方式。
輪到梁致,她正打算起身,閔思遠抬手制止,指着蘇清和,開口:“你來。”
蘇清和一臉無措的看向閔思遠,又轉頭看向梁致,雙頰緋紅小聲說:“我不會。”
看她是真有些緊張,梁致原本打算安慰她,閔思遠先行開口,話帶諷刺:“誰不是從不會到會的呢?只要能聽懂人話,大不了就是多NG幾遍,反正制作方花錢又不是你們花錢,不是都這樣想的嗎?你就按照自己的直覺來演就行了。”
蘇清和愣了好一會兒,看衆人都等着她,她有些惶恐地站起身,仔細看着那薄薄的幾頁劇本,慢慢呼吸平復緊張,閉眼再睜開,模仿着電視劇裏的某些演員演技,除了個別情節不連貫,台詞竟然意外的流暢,情緒也能隨着台詞走。
不得不說,梁致有些被蘇清和驚豔到。
她第一次演戲,但是很靈性。
雖然不懂走位,台詞進步空間很大,但是情緒很自然。幾乎是開始演繹的一瞬間,她就把自己代入了角色,那雙總是含情的眼睛應該可以爲她加不少分。
梁致想,如果蘇清和有機會接受專業的指導,不被周圍那些令人瘋狂的誘惑所侵擾,她在演藝圈應該會走出自己的路。
戲畢,蘇清和眼角的淚水依舊沒有停止。直到閔思遠指節敲了敲桌面,她才瞬間反應過來一般,鞠躬說了謝謝,紅着臉急忙回椅子裏坐下。
梁致站起來,將手裏的劇本放下,等待着閔思遠喊開始。
閔思遠不慌不忙,話裏是故意針對的諷刺:“梁......芝芝小姐,大學四年,你還休學了一年五年才讀完。身邊人都在跑劇組拍戲,只有你,直到畢業都沒幾個拿得出手的角色。你是養精蓄銳還是混吃等死?”
梁致把手在桌下握成拳頭,極力讓自己冷靜,面上勾起一抹笑。雖然說話難聽,但他也算說的事實。
她笑着看向閔思遠,平靜地回答他的問題:“閔導,雖然我在校期間沒演過幾個拿得出手的角色,但我的老師曾經說過,角色無大小,即使我只是您電影裏的一棵樹一草,我也有存在的價值。”
閔思遠聽了她的話笑了一瞬,但笑不及眼底。
梁致沒有拿劇本,她記性本就不錯,齊若冰這個角色本就是原本梁輕午給她選的角色之一,台詞她之前已經看過不少遍,此刻脫稿演繹完全沒問題。
這個角色雖然戲份不多,但都是和男主角的對手戲,角色還算討喜,有大熱的可能性。想來梁輕午也是這樣的考慮,但目前看來是沒有機會了。
雖然明知不可能,但梁致很不喜歡閔思遠這種態度,即使不沖着自己這個電影學院科班生的身份,也要沖着不蒸饅頭爭口氣演好這個角色,氣死他。
隨着閔思遠漫不經心的一聲‘開始’,梁致迅速進入角色。
與其他人演繹的聲嘶力竭不同,梁致的齊若冰很理智,即使生氣都是隱忍的,即使說再見都是高傲的。
梁致的聲音隨着這場戲的落幕漸漸消失,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雙目澄澈地看向閔思遠。
閔思遠垂眸看着手裏的劇本,不知什麼時候點燃了一支煙,煙霧開始飄散在對面,梁致敏銳的看見閔思遠左側的兩個女人在幾不可見的瞬間淺皺了眉。
好一會兒,閔思遠抬頭掃了一眼四人最終落在那個打扮花枝招展的女人和叛逆少女身上,拿煙的手指點了點劇本,面無表情地陳述:“你們也看到結果了,就一個角色,請你們二位先離開吧。”
叛逆少女倒是無所謂的轉身離開,香味撲鼻的女人冷了臉,惡狠狠撂下一句話:“哼,閔大導演,我會跟我先生說明今天的情況的,順便勸他好好考慮的事。”
閔思遠抽一口煙,吐出煙霧,冷淡回應:“隨意。”
那女人看他油鹽不進,氣洶洶拎着包走出了門。
等‘花園’離開,梁致瞬間覺得空氣中氣味都沒有之前刺鼻了。
雖然閔思遠抽煙,但是她倒是不怕煙味。梁輕午抽煙抽的厲害,身上總是一股散不盡的煙味。秦硯書身上有時候也帶着煙味,只是在她和秦沐陽面前,秦硯書比較克制,只偶爾去書房找他時,能看見他即刻摁滅在煙灰缸裏的香煙。
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
就在梁致以爲閔思遠只會給一個‘不合格’的結論時,他忽然站起身,把娃娃臉女孩面前的一大疊A4紙重重放在她面前。
她這才看清楚那厚厚的文件是什麼。
都是不同的演員投的簡歷,名氣不一的女性,至少有幾百份。
閔思遠突然揚了聲,皺着眉看向梁致,眼底陰鷙:“好好看看!這就是我選擇你之後,你刷掉的人,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很無所謂?”
梁致沒有接話,看向他的眼睛,任由他發瘋。
閔思遠把煙在桌面上摁滅,語帶自嘲:“你的後台是誰?你剛剛看到的兩個人的背景我都知道,你的背景呢?居然能叫停我的選角進度的背景,是誰?”
他忽而又譏笑起來:“我也有點好奇,如果我不選擇你,我的戲是不是就拍不了了?我的導演生涯是不是就此結束了?”
會議室沉默良久,看他正等着她的回答,梁致淺笑着搖頭:“閔導,您多慮了,我沒有這樣的背景。我只是個沒什麼上進心的小演員,也幫您的職業生涯喊不了卡。”
聞言,閔思遠依舊沒有開口。
梁致慢慢收起笑,一吐爲快:“直到現在您也只提到了我的背景,我在學校休學一年的經歷,對我在學校的成績閉口不談,對我現場面試的表現只字不提。”
“您不用爲難,如果您覺得您看的這些簡歷裏哪個人更合適這個角色,您盡可以選擇她,這是您的權力。”
“如果我幸運,在演技上竟讓您覺得更適合,我很感激,但是也不必委屈自己選擇我。”
“我來是應您這個約,我盡力演繹這個角色是盡我作爲一個演員的本分。”
“但這確實不是一場您個人的獨舞舞台,您在您的舞台上爲王稱霸,無人敢置喙,但我們現在在場外,這是一場雙向選擇。”
“我不選擇您。我高攀不上。”
她平靜且堅定地陳述,說完又看向另外三個人,緩緩揚起微笑:“今天辛苦您三位了,耽擱您時間了,謝謝。我就先走了。”
那三人急忙起身,錯落着跟她道別。
梁致走到門口,忽然轉身看向閔思遠,臉上神色平淡:“閔導,既無之後,容我多嘴一句。網上網友評價您的電影堪稱影視圈的紳士,請您在生活中也做個紳士。”
前面的長篇大論都沒有反應的人,聽到這一句話突然氣得站起身。
梁致沒給他開口的機會,怕他聽不懂,索性說個明明白白:“我個人認爲導演在一部電影中充當的不是一個背後的角色,他本就算是一個和所有演員交流對戲的普通演員。演員,多少要注意形象,您這胡子拉碴的流浪漢形象是哪個造型師的作品,在圈子裏也算一絕。公共場合抽煙,全然不顧他人的感受。您作爲一個普通人的風度和禮貌在哪裏?”
原本只想讓他知道不該在公共場合抽煙,但說着說着就說了太多不該說的。
梁致知道,她這輩子都沒辦法演閔思遠的戲了。
看對方已經氣得要沖過來,梁致立馬轉身,踏出門更是小跑起步,隔很久身後還傳來閔思遠震耳欲聾的怒吼:“梁芝芝!!!”
要不是閔思遠嘴那麼臭,梁致幾乎都忍過他那張胡子拉碴的臉了。
站在他的角度,其實梁致理解他。
閔思遠是圈子裏出了名的不喜關系戶,除了特邀,沒有任何一個演員能在沒有面試的前提下進入他的作品,他常掛在嘴邊的感謝致辭永遠有一句‘希望我永遠尊重自己的作品’。
我不要求大家尊重,只希望我自己永遠尊重,因爲尊重,所以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