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蘇婉腦子裏唯一的念頭。
這麼多年,她一個人在商場上廝,哪怕病倒了也是一個人去醫院,一個人打點滴。身邊的助理、管家雖然敬畏她,但從未有人像江尋這樣,不需要她開口,就能精準地發現她的痛處,然後毫不猶豫地給予溫暖。
“稍微忍一下,可能會有點酸。”
江尋一邊說着,一邊調整着按壓的力度。
蘇婉沒說話,只是把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鼻尖縈繞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那是剛才換上的新衣服,還沒有完全染上他的氣息,卻讓她覺得莫名好聞。
“去床上躺着。”
見她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江尋二話不說,直接半抱着她走進了那間寬敞的主臥。
將蘇婉放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江尋替她脫掉鞋子,拉過被子蓋在腰腹處。
“廚房在哪?”
江尋轉過身,看向一直跟在後面、此刻正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的老管家張伯。
張伯愣了一下,趕緊指了指樓下:“在……在一樓東側,就在餐廳後面。”
江尋點點頭,沒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就往外走。
他的背影挺拔修長,走路帶風,袖口被他挽到了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那是一種即將奔赴戰場的練。
蘇婉靠在床頭,半眯着眼睛,看着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口。
記憶深處的某個畫面忽然跳了出來。
多年前那個暴雨的夜晚,那個渾身溼透的少年,也是這樣沉默而堅定地端着一碗熱粥,遞到了蜷縮在路邊的她手裏。
那時候的雨很大,她看不清少年的臉,只記得那碗粥很燙,手很暖。
現在,那個模糊的身影終於和眼前這個叫江尋的男人重合在了一起。
蘇婉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那顆淚痣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更加妖冶。
原來,一直都是他。
沒過兩分鍾,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傳來。
蘇婉的特助陳默拎着藥箱沖了進來,手裏還拿着一瓶水和幾盒進口的胃藥。
“蘇總,張伯說您胃病犯了?這是剛買的藥,您先吃了。”陳默臉上滿是焦急,動作熟練地摳出藥片。
蘇婉卻抬起手,擋住了遞過來的藥。
“不用。”
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語氣很堅定。
“可是蘇總,您疼得臉都白了……”陳默不解。
蘇婉側過頭,目光越過陳默,望向房門外那個通往樓下的方向。空氣裏,隱約已經飄來了一絲極淡的米香味。
“等等。”
蘇婉重新靠回枕頭上,閉上眼睛,輕聲說道,“有人在給我做吃的。”
她想看看,這個男人能不能給她驚喜。
或者說,她想嚐嚐,那碗讓她惦記了好多年的味道,是不是變了。
樓下廚房。
江尋像個統帥一樣接管了這片領地。
幾個原本在準備晚餐的大廚被他那熟練到令人發指的刀工和控火技術驚得目瞪口呆,只能老老實實地在一旁打下手。
南瓜去皮,切成薄如蟬翼的小片。小米淘洗兩遍,水溫控制在六十度入鍋。
火候被他精準地掌控着。
大火煮沸,小火慢熬,期間不斷用勺子順時針攪拌,讓南瓜徹底融化在米湯裏,激發出最原始的香甜。
不到二十分鍾。
江尋關火,盛出一碗金黃濃稠的小米南瓜粥。
沒有任何多餘的調料,只有米香和瓜甜混合在一起的純粹味道。那種熱氣騰騰的煙火氣,瞬間驅散了這棟豪宅裏原本冷冰冰的疏離感。
主臥內。
蘇婉正閉目養神,實際上胃部還在隱隱抽痛。
忽然,一股溫暖香甜的氣息鑽進了鼻腔。
那是一種極其治愈的味道,像是深秋的太陽曬在棉被上,又像是小時候外婆家灶台上的炊煙。光是聞着,胃裏的痙攣似乎就平復了幾分。
江尋端着托盤走了進來。
他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輕輕攪動散熱。
“起來。”
江尋坐在床邊,語氣平靜柔和。
陳默站在一旁,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在這個家裏,還從來沒有人敢這麼跟蘇婉說話,這簡直是在老上拔毛。
然而,讓她更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蘇婉竟然真的乖乖睜開眼,撐着身子坐了起來。
江尋自然地伸手在她背後墊了一個枕頭,然後舀起一勺粥,送到嘴邊吹了吹,直到溫度適宜,才遞到蘇婉唇邊。
“張嘴。”
蘇婉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神色認真,眉宇間帶着一股子“管事”的威嚴。
她張開嘴,含住了那勺粥。
入口綿軟,順滑,南瓜的清甜和小米的醇厚在舌尖化開,順着食道一路暖進胃裏。那種熨帖的感覺,讓蘇婉舒服得差點嘆息出聲。
這味道……
沒錯,就是這個味道。
比任何米其林大廚做的都要合她的胃口,比那些昂貴的藥都要管用。
江尋抽出一張紙巾,極其自然地幫她擦了擦嘴角,動作熟練得就像他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半輩子。
“趁熱喝了,養胃。”
江尋放下碗,看着蘇婉那張終於恢復了一點血色的臉,開啓了說教模式。
“你的胃病是老毛病,典型的飲食不規律加上壓力大導致的。三分治七分養,光吃藥沒用。”
他的目光落在床頭那杯還沒喝完的冰美式上,眉頭一皺,直接伸手拿過來,遞給旁邊的陳默,“扔了。”
隨後,他轉過頭,目光嚴肅地盯着蘇婉,像是在訓斥一個不聽話的小學生。
“以後在這個家裏,不許再喝冷飲和咖啡。一三餐必須按時吃,我會盯着你。”
蘇婉靠在床頭,聽着這番略顯囉嗦的“管教”。
若是換個人敢這麼管束她,早就被她連人帶行李丟出去了。
可此刻,看着江尋那張寫滿認真的臉,蘇婉只覺得心裏那一塊最堅硬的地方,正在一點點塌陷。
她忽然伸出手,在被子底下抓住了江尋的手指。
“好。”
蘇婉的聲音軟得一塌糊塗,那雙媚眼如絲地看着他,“都聽老公的。”
江尋正準備長篇大論的養生經,被這一聲酥到骨子裏的“老公”硬生生堵在了喉嚨口。
陳默:“……”
我是誰?我在哪?我爲什麼要在這裏吃這碗並不存在的狗糧?
就在這時,江尋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那是他那部用了三年的舊手機。
屏幕亮起,一條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發信人:蘇青梅。
內容簡短而傲慢:【那個保姆請假了,今晚你回來做頓飯,子軒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做完你就走,我不收你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