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月聽着,沒再說什麼,只是心裏對程建國那點因多年受他幫助而產生的微弱感激,也在此刻母親的算計中,變得淡漠了一些。
李秀蘭見女兒沒反對,眼珠轉了轉,覺得應該趁熱打鐵,壓低了聲音,帶着一種急不可耐的語氣:
“月月,我看現在天色還不算太晚,程默那小子肯定也在家。
擇不如撞,咱們脆現在就過去!把你程叔叔和程默都叫上,當面把你們今天這點小矛盾給說開了!小孩子鬧別扭,哪有隔夜仇?讓你程叔叔也說說他。”
她越說越覺得可行,臉上露出篤定的神色:
“你程叔叔之前最喜歡你了,也最要面子。咱們姿態放低點,我去說幾句軟和話,你就順着台階下。
等氣氛緩和了,我就提,讓程默明天一早就帶你們去那個什麼‘寰宇’公司,把入職的事兒給落實了!免得夜長夢多,再出什麼岔子!”
在她看來,這簡直是完美的計劃。
利用程建國的老好人心態和程默以往對女兒言聽計從的“習慣”,軟硬兼施,快刀斬亂麻,把那份眼看要飛走的高薪工作牢牢抓回手裏。
林曉月聽了,沉吟片刻。雖然她覺得母親的想法有些一廂情願,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程默今天的表現太反常,她需要盡快重新掌控局面。而利用程父施壓,或許是個突破口。
“行,媽,就按你說的辦。”她最終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帶着一絲高傲的平靜,仿佛剛才的失態和算計都不存在。
“我先去洗把臉,換身衣服。你也……收拾一下。” 她看了一眼母親邋遢的樣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哎,好,好!”李秀蘭見女兒同意,連忙應道,仿佛已經看到了成功在望。
林曉月轉身去了公用洗漱間,用冷水仔細洗了臉,重新梳理了頭發,還抹了點廉價但帶着香味的雪花膏。
回到簾子後,她換下了白天面試穿的裙子,選了一件看起來更清爽、也更顯柔弱的淺色襯衫和長褲。
鏡子裏的女孩,眉眼精致,帶着刻意收斂起鋒芒後的文靜,只是眼底深處那抹算計和冷意,難以完全掩蓋。
與此同時,李秀蘭也忙活開了。
她走到牆角那塊模糊的穿衣鏡前。
鏡中的女人面色憔悴,頭發枯毛躁,隨意地用一舊橡皮筋扎着。
她對着鏡子撇了撇嘴,用力揉了揉臉頰,又用手指當梳子,胡亂攏了攏頭發,將幾縷碎發別到耳後。
她知道自己現在底子已經不行了,也沒錢打扮,脆放棄了“好看”的念頭。
“打扮?”她對着鏡子裏的自己嘀咕,眼底閃過一絲自嘲,但很快被更強烈的意圖覆蓋,“就這樣吧,越顯得可憐、不容易,才越好說話,越能讓他心軟。”
她走到老舊的五鬥櫥前,拉開抽屜,從最裏面摸出那個包着家當的小手絹,猶豫了一下,終究沒舍得動用裏面皺巴巴的毛票。
最終,她空着手,只從桌上果盤裏那幾個癟的蘋果中,挑了唯一一個看起來還稍微順眼點的,用袖子使勁擦了擦,讓它顯得“禮輕情意重”。
收拾妥當,母女二人對視一眼。
李秀蘭臉上堆起刻意的愁苦和討好,林曉月則調整好表情,讓自己看起來帶着幾分委屈和妥協後的平靜。
“走吧。”林曉月低聲道。
李秀蘭深吸一口氣,緊緊攥着那個癟的蘋果,拉開了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此時,筒子樓的樓道裏光線昏暗,充斥着各家做完晚飯後殘留的油煙味和陳年牆壁散發的溼氣味,幾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筒子樓特有的煙火氣息。
程建國家就在她們家幾個門洞外。
站在程家的房門前,李秀蘭再次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深吸一口氣,將臉上刻意堆起的愁苦、柔弱調整到最佳狀態。
然後,她抬手,用指節叩響了門板。
“誰啊?”裏面傳來程建國那熟悉而溫和的聲音,伴隨着由遠及近的的腳步聲。
“建國大哥,是我,秀蘭。”李秀蘭的聲音立刻低了八度,帶上了一種刻意拿捏的、透着疲憊和依賴的軟糯,與她平扯着嗓門說話的模樣判若兩人。
門“吱呀”一聲開了。
程建國站在門口,他身上還穿着那身洗得發白、袖口有些磨損的工廠制服,顯然他和程默還沒有休息。
當程建國看到門外不光是李秀蘭,她身後半步還跟着低眉順目、安靜站立的林曉月時,臉上原本只是普通的意外神色,又增添了一絲更深的困惑。
林曉月此刻頭發柔順地披在肩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微微低垂着眼簾,顯得有幾分文靜,也透着些許……難以言說的低落。
“秀蘭?曉月也來了?”程建國側身讓開,屋裏的白熾燈光比他家常用的瓦數高些,將簡單卻收拾得整齊的家具照得清楚。
“這麼晚了,你們有事嗎?快,都進來坐。”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帶着對晚輩慣常的關切。
“哎,不坐了不坐了,就幾句話。”李秀蘭嘴上推辭着,腳步卻極其自然地挪進了門內.
手裏那個癟的蘋果在她手裏顯得有些突兀和可笑。
“就是……心裏堵得慌,睡不着,想着來跟大哥你說說話,也讓曉月這不懂事的孩子,來給她程叔叔和程默哥認個錯。”
她說着,眼圈已經迅速泛紅,聲音也帶上了哽咽的腔調,演技渾然天成,一邊說,一邊還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女兒。
林曉月接收到母親的信號,抬起眼簾,飛快地看了程建國一眼,那眼神復雜,包含着委屈、歉意。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帶着恰到好處的澀然:“程叔叔……晚上好。我……我和程默,今天可能有點誤會,惹他不高興了……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