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戴胄上門
就在孫法正昏迷的五天時間裏,凶手又在繁華的西市連續害了兩個人,令市井百姓人心惶惶。現在整個雍州府鬧的是沸沸揚揚、上下夾擊,民間輿論如水般涌來。
往下說,因爲不知道是誰傳出去‘和尚人’的謠言,整個雍州府內的寺廟,香火供奉一夜之間全部斷了,信徒們紛紛避而遠之,寺廟門前冷落鞍馬稀。急的各寺廟的和尚一邊在廟裏自查,嚴查僧侶的行蹤和背景,生怕有內鬼;一邊上公廨理論施壓,聚集在官府門前高聲疾呼,要求爲其正名,還佛門清淨。
往上說,粟特的遣唐使因擔心本國商人在唐的安全,三天兩頭就去找鴻臚寺要求抓緊查辦凶手,一開始還客氣交涉,到後來接連死人,便直接鬧到了那裏。
氣的直接拍桌子大怒,斥責長安縣、雍州府辦事不力,當即下令讓大理寺直接接手查辦,嚴限三天時間必須抓到凶手,否則嚴懲不貸。
領旨後的戴胄是一個腦袋兩個大。桌上堆着長安縣呈來的卷宗,最上面擺着孫法正所寫的屍格單子。他拿起又放下,反復比對昨長安其他幾位仵作交來的驗屍記錄,越看越忍不住搖頭。
雖是第二回翻閱孫法正的屍格,但每次細讀,都覺其記錄之詳實、推斷之清晰,遠非他人可及。讀他的字句,仿佛親見死者遇害之景,傷口如何形成、血跡如何分布,皆躍然紙上;而再看其他人的記載,含糊其辭,簡直不堪一讀。
戴胄愈想愈躁,一手將那群仵作的屍格掀翻過去,揉着額角,眉頭擰得生緊。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孫法正竟病倒了。
他長嘆一聲,揚聲道:“來人,備車,去孫法正家!”略一沉吟,又補充:“等等......順便備些禮,挑些補身的藥材帶去。”
而此時孫法正家中,他正與劉三鎮對坐在床榻邊,二人低聲分析着案情的疑點。郎中見孫法正氣息平穩、神色如常,囑咐兩句便告辭離去。
青巧則提着兩只老母雞快步出門,打算找屠戶幫忙雞,再順便打些好酒、買些鮮肉。她心想,相公大病初愈,家裏又難得來客,還是位縣尉大人,自然得好好招待。
孫法正微微前傾,神色凝重地追問:“劉縣尉,所有舊案卷宗,你真確定都查遍了?”
劉三鎮苦笑:“自武德元年至今,凡記錄在冊的,我全都翻過。我還特地請萬年縣的人協同核查——確實沒有一起類似案件。”
孫法正默然片刻,向後靠上土牆,閉目回想那四具屍身的細節,繼而開口:“那......苦主那邊可曾細問?他們四人之間是否有什麼交集?”
“一一問過了。雖都是粟特來的琉璃商人,但彼此並無往來,更不相識。”
孫法正沉吟半晌,忽然抬頭說道:“既然如此,劉縣尉,飯後你能否帶我去大理寺?我想親驗另外兩具屍體。”
劉三鎮卻面露難色,訕訕答道:“孫兄,這案子已轉交大理寺,我人微言輕,實在不上手啊......”他說着說着,笑容愈發苦澀。
誰叫自己運氣差,偏偏碰上這等命案?如今只能指望發現些許蛛絲馬跡,趕緊上報,或可戴罪立功。否則,怕真得去地底下見他大伯了。
“嗯?什麼味啊,還真挺香的。”劉三鎮忽然停下話語,鼻子輕輕抽動,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廚房方向。
孫法正聽後,也順着鼻子聞了聞,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哦,我家娘子這是準備飯菜呢。說來慚愧,平裏少有客人來訪,今劉縣尉光臨,可是我這仵作之家的頭一遭,當然得好好招待了。”他說着,語氣裏帶着幾分自豪,又隱含一絲無奈。
“哦,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劉三鎮一開始感覺詫異,眉頭微蹙,但隨即就想通了。
他心下暗忖:仵作之家陰氣重,除非自願,家主不得相邀。這也算是行規了,免得外人忌諱。
爲了不掃興,劉三鎮是連連點頭,臉上堆起笑容,表示理解。
“客氣什麼”孫法正擺擺手,轉而正色道:“對了,劉縣尉,你再和我說一下,軍中排查的怎麼樣?可有發現什麼線索?”
劉三鎮剛要搭話,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咚咚咚”地響起一陣敲門聲,聲音急促卻不失禮貌。孫法正和劉三鎮都紛紛起身,面露疑惑。
只聽廚房裏青巧清脆地回道:“來啦,來啦!”腳步聲輕快,她小跑着去應門。
院門“吱呀”一聲打開,青巧看的張大了嘴,一時愣在原地。只見眼前之人穿着雍容華貴,頭戴黑色襆頭,一身緋色圓領袍服襯得他面色肅穆,腰間的金帶和銀魚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顯得威嚴十足。
她緩了好久,才結結巴巴地說道:“大官,您是?”聲音裏帶着幾分怯意。
“聽聞孫仵作病了,特來探望。”戴胄聲音沉穩,目光溫和,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度。
“哦,多謝大官,但是我家...”青巧沒有往下說,尷尬地指着黑色的院門,臉上泛起紅暈。
她深知自家是仵作之家,尋常人避之不及,這般貴客上門,實在出乎意料。
“無妨,無妨,本人不忌諱這些。”戴胄微微一笑,擺手示意她不必多慮。
“那就委屈大官了。”說完青巧便側過身去,讓戴胄進院。
她低着頭,手腳有些無措,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訪客驚到了。
戴胄剛進院門,就讓仆人上前將帶的禮品遞給青巧。那是一個精致的禮盒,用紅綢包裹,顯得十分貴重。
“這是我帶的一點心意”戴胄溫和地說道:“望孫仵作早康復。”
“大官,這小女子不能要”青巧嚇得連連擺手,後退半步,臉上寫滿了惶恐,“這太貴重了,民女承受不起。”
這時,剛剛穿好衣服的孫法正和劉三鎮匆匆從屋內出來。孫法正一眼看到來人是戴胄,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草民見過戴少卿。”
他心中暗驚,不知這位大理寺少卿爲何親自來訪。
劉三鎮雖然不認識戴胄,但看得出來這緋色圓領袍服,這可是正四品的大官啊,剛要開口答話,聽到孫法正喊‘戴少卿’當即就明白了。
心下駭然:大理寺少卿竟然登上仵作的門!
他連忙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禮,聲音略帶顫抖:“下官長安縣尉劉三鎮見過戴少卿。”
“免禮,免禮,”戴胄抬手虛扶,目光掃過院子,最後落在孫法正身上:“孫法正,你這好福氣啊,娶了這麼一知書達理的俊俏娘子。”他語氣贊賞,顯然對青巧的舉止印象深刻。
“戴少卿,您過譽了,”孫法正謙遜地低頭,轉而看向青巧,“娘子,你收下吧,這是戴少卿的一片心意。”
青巧乖乖收下禮品,輕聲說道:“多...多謝戴少卿。”她依舊低着頭,但神色稍緩,似乎鬆了一口氣。
院子裏氣氛漸漸緩和,戴胄的到來雖出乎意料,卻帶來一種莫名的莊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