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可算有點眉目了
孫發正和劉三鎮將戴胄迎到屋內，青巧輕聲告退，繼續進廚房忙着做飯。
戴胄緩步走入，目光掃過四周。屋子雖有些破舊，梁柱略顯斑駁，牆上也有幾處修補的痕跡，卻處處收拾得淨淨、規規整整，桌椅擦得發亮，雜物擺放齊整，牆角還供着一尊小小的陶制菩薩像。
“孫仵作好福氣啊，”戴胄含笑說道：“家中雖簡，卻溫馨有序，可見主婦之賢。”
孫法正一邊提起陶壺爲戴胄斟上一碗清水，一邊微微躬身答道：“多謝戴少卿誇獎，寒舍簡陋，實在慚愧，還請見諒。”
“誒，無妨。”戴胄擺手笑道，隨即神色稍斂：“你的病怎麼樣了？”
“托您的福，草民已經大好了。只是不知戴少卿親自登門，所謂何事？”孫法正心中暗忖，長安城中仵作不止他一人，何至於要少卿親自上門探問？
“一來是探望你的病情，二來......確實是爲眼下這樁案子。”戴胄語氣沉靜，目光卻如刀似地落在孫法正臉上。
“多謝戴少卿掛心。草民已昏睡五，案子的事，方才劉縣尉略提了幾句，還未來得及細問。”
“你的屍格，還有長安縣呈上來的卷宗，我都仔細看了。”戴胄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幾分“有幾個疑問，想當面聽你說說。”
“戴少卿請講，草民定當知無不言。”
“你說凶手並非僧人、應居於西市，這些推斷，我都覺得在理。唯獨這‘軍中行伍出身，還具統兵之能’——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孫法正略一沉吟，徐徐答道：“回少卿，此事確是草民推測。其一，凶手用刀極爲熟練，三具屍體所有傷口深淺、走向出奇一致，絕非尋常人所能爲；其二，凶手行事縝密、布置周全，人之後現場不亂，心理沉穩，像是慣於應對危急局面之人，因此推測或有統兵經驗；其三，凶器應爲制式橫刀，在窄巷之中難以全力揮斬，因此第四具屍體上改用勒斃——這種應變，非經歷過實戰者不能爲。”
戴胄聽罷，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指尖輕叩桌面，似在掂量其中虛實。
片刻，他緩緩抬頭，嘴角帶笑，眼中卻並無笑意：“此話有些牽強。我大唐以武立國，軍中將校如雲，就連本官，當年也曾在隴右一帶帶兵敵——若按你這說法，豈不人人可疑？”
戴胄一句話將孫法正堵得無言以對，只得低聲應道：“是......是草民愚鈍，多謝戴少卿解惑。”
戴胄擺擺手，神色稍緩：“不必拘謹。此案你還想到什麼，不妨都說來一聽。”
“方才與劉縣尉交談，發現幾名死者有幾個共同之處：一都是粟特人，二都做琉璃生意，三都是大業年間開始來長安經營的。”
戴胄的眉頭突然緊緊擰起，陷入沉思。指節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一聲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過了差不多一盞茶的功夫，他才抬眼問道：“你是說......此事乃前隋餘孽所爲？”
“戴少卿明鑑，這只是草民的猜測，作不得準......”孫法正背後滲出冷汗，真怕戴胄一聽便下令全城搜捕前隋舊人——若真是那樣，自己可就成了攪亂朝局的罪人。
他急忙補充道：“依草民看，凶手應是在前隋與我朝都任過職，但官運並不順遂。”
“哦？”戴胄挑眉，“你可知我朝文武，十之七八都曾在前隋爲官？”
“草民是這樣想的：若凶手確是軍伍出身，又曾歷兩朝爲官，假使他在前隋時便已高官厚祿，而我大唐立國之後卻仕途黯淡、鬱鬱不得志......加之隋末民生凋敝，我朝乃順天應人、推翻暴政，而此人卻可能心念舊朝，積怨成仇......”
一直靜坐一旁的劉三鎮此時忍不住話：“嘶......孫兄，這‘官運不濟’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人之常情罷了”孫法正兩手一攤，苦笑道，“若我今之官位比前隋時更高、俸祿更厚，自然心懷感念，安守本分；反之，則易生怨懟，甚至行爲極端。”
戴胄聽罷，輕笑一聲，眼中閃過銳利之色：“若依此推斷，只需比對前隋官檔與當今吏部、兵部檔案，找出在兩朝皆曾任職、又符合脫發禿頭、善武藝、現居或常在西市之人——這範圍便小了很多。”
他滿意地點點頭，又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說道：“好，明天一早，你二人便來大理寺尋我。”
孫法正與劉三鎮連忙起身行禮：“卑職（草民）領命。”
“好了，這一趟沒白來。”戴胄展顏一笑，起身欲走。
“戴少卿若是不嫌......”孫法正趕忙挽留，“我家娘子手藝尚可，您若不介意，便用了飯再走吧。”
恰在此時，青巧推門而入，輕聲說道：“相公，飯菜已備好了。”
戴胄轉頭看向她，又瞥了一眼孫法正期待的神情，終於笑道：“也罷，既然如此，我便叨擾一餐。”
青巧聞言面露喜色：“戴少卿、劉縣尉請稍坐，我這就去端菜。”
不多時，桌上已擺開幾道熱氣騰騰的菜肴：濃油赤醬的紅燒肉、焦香誘人的炙子羊肉、嫩黃翠綠的韭菜燒雞蛋、皮滑肉嫩的鹽水雞、麻辣鮮香的麻婆豆腐，正中間還有一盆醇厚香濃的雞湯，湯面上浮着幾點金黃的油星和翠綠的蔥花。
別說劉三鎮了，就是在皇宮裏吃過御膳房做過菜的戴胄，也是心頭一震。那紅燒肉油亮晶瑩，麻婆豆腐紅香熱辣，就連那清炒時蔬也碧綠生青，更別說那一小壇子醇香老酒剛一啓封，便飄出陣陣誘人香氣。三人推杯換盞，言談甚歡。
孫法正心裏那叫得意，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這媳婦真的太給面兒了。
很快，三人意猶未盡地進行了一場徹底的光盤行動。戴胄盯着那只早已見底的紅燒肉盤子怔怔出神——那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醬汁濃稠得當，回味綿長。他不由得感慨，整個長安城，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家能把豬肉烹得如此出神入化的。
孫法正見狀，笑着將紅燒肉盤中剩餘的湯汁小心舀起，爲戴胄與劉三鎮依次澆在米飯上。
孫法正笑着說道：“這才叫一個香呐”
戴胄直接傻眼了，一口下去，米香肉潤，吃得那叫一個舒服踏實。
而劉三鎮則始終鍾情於那盤麻婆豆腐，麻辣鮮香、燙口入味，吃得他嘶嘶直吸涼氣，額角冒汗，卻連連稱快。
戴胄與劉三鎮不約而同舉杯，紛紛誇孫法正娶得如此賢內助，真是天大的福氣。
此時正躲在廚房門後悄悄張望的青巧，一聽這話，頓時羞得滿臉通紅，連耳都燙了起來，心裏卻甜得如同蜜浸過一般。
酒過三巡，菜嚐五味，戴胄緩緩起身，正色道：“法正，三鎮，你二人切記，明早準時來大理寺報到，不可延誤。”
“請戴少卿放心！”二人幾乎異口同聲，語氣鄭重。
“那好，我便不多留了。”
“啊，戴少卿，要不再坐坐？內人還可再備些茶點。”
“不必不必，”戴胄擺手笑道，“我還得抓緊時間去吏部和兵部協調明人員調度之事。”說完便大步邁出門外。
孫法正與劉三鎮一路相送，直至巷口方止。待戴胄走遠，劉三鎮又站着與孫法正寒暄幾句，約定明出發的時辰，這才轉身告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