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有驚無險
孫法正緩緩睜眼,陽光透過睫毛在視野裏暈開一片朦朧的金色。他發現自己正躺在柔軟而微涼的草坪上,一身西裝筆挺,布料挺括地貼合着身體輪廓。
不遠處,攝影師正低頭調整着三腳架上的攝像機鏡頭,而幾步之外,青巧穿着一身潔白的婚紗,裙擺如雲朵般鋪展開來。她微微俯身,滿臉燦爛笑容,聲音像裹着蜜糖一般喚着他:“相公…相公,醒醒。”
他心頭一暖,立即翻身而起,朝着青巧的方向邁開腳步。青巧輕笑出聲,提着她那潔白紗裙,輕盈地向前小跑,不時回過頭來看他,眼裏全是明亮的光。風輕輕吹動她頭紗和發梢,陽光仿佛只追逐她一個人。
孫法正心裏那叫一個開心,步伐越跨越大,很快就追到了她身邊。他伸手牽起青巧柔軟的小手,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一陣悸動。
他一個勁地傻笑,聲音裏掩不住寵溺:“嘿嘿......嘿嘿......讓你跑,這下可被我追到了吧。”
他捧起她的臉,深情地望着她那雙仿佛盛着星光的眼睛,自己也忍不住笑意,漸漸低頭,想要吻上她微揚的唇。
可就在那一刹那,他察覺到了異樣——青巧並沒有笑。
她的眼眶迅速泛紅,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溼了婚紗的領口。
她死死抓着他的手,指尖冰涼,聲音抑制不住地發抖:“相公,你怎麼了…你到底怎麼了呀?嗚嗚嗚…”
孫法正一時怔住,剛抬起手想爲她擦去眼淚,眼前的世界卻猛地開始劇烈搖晃。草坪、陽光、婚紗、她的臉——一切都在扭曲、碎裂。
就連他緊緊握住的青巧,也如流沙一般從他指間迅速滑走,她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終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
“不…不…青巧…青巧!”他嘶聲大喊,卻只剩自己在虛空之中不斷下墜。
他拼命想掙扎、想呼喊,卻渾身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一切消失,徹底陷入無聲的深淵。
“不!”孫法正猛地睜開雙眼,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額間沁出冷汗。他急促地喘着氣,一轉頭就看見青巧正坐在身旁低聲抽泣。
他想也沒想,一把將她緊緊摟進懷裏,聲音仍帶着未散的驚惶:“青巧,別怕,別怕,我在呢,我在呢。”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的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這...這怎麼可能”
孫法正聞言一愣,抬頭環顧,這才注意到青巧身後還站着三個人——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坊正以及劉三鎮,三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臉上沒有丁點血色,嘴巴張的已經可以塞下一頭牛。
孫法正擠出一絲笑容,開口道:“三位,你們怎......”話未說完,他突然怔住——等等,自己此刻不是應該在大街上嗎?
這時,青巧那張慘白的小臉和冰冷的小手微微發顫,她輕輕推開孫法正,勉強站起身子。
朝着白發老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哽咽:“勞煩先生再幫我家相公仔細查看一下身體......”
那白發蒼蒼的老頭仿佛剛從一場大夢中驚醒,聞言身形一頓,緩緩回過神來。
他顫顫巍巍地拄着藥箱邊緣,步履蹣跚地走到孫發正榻前,猶豫了一下,才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上孫發正的手腕。
指尖才觸到皮膚,他便猛地一震,雙眼陡然睜大,連聲音都變了調:“這......這......這絕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啊!剛才分明一點脈搏也沒有,怎麼如今......怎麼竟......”
青巧被他這番話嚇得臉色更加蒼白,她死死咬着下唇,已經咬出血絲來了,一雙小手緊緊攥住衣角。
她強壓住內心的驚濤駭浪,顫聲追問,語氣裏滿是忐忑與嚴肅:“先生......我家相公究竟怎麼樣了?請您直言......”
老頭恍若未聞,仍沉浸在那難以置信的脈象之中,喃喃自語道:“此脈從容和緩、沉穩如鍾,三部有脈、不浮不沉,節律整齊如擂鼓,基穩固、心氣平和......這哪裏像是一個瀕死之人該有的脈象啊......”
說着說着,轉向一旁的劉三鎮,聲音沙啞卻堅定:“縣尉大人,老夫行醫四十餘載,雖不敢稱聖手,但斷脈從未出過如此差錯。方才孫仵作確實脈息全無,您也親自試過他的鼻息,我們都確認他已去了。可眼下這脈搏......不僅回來了,還強勁有力遠勝常人......這、這實在是醫學所不能解啊!”
劉三鎮一直不吭聲地待在陰影裏,聽了這話也沒馬上接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剛才他親手探過孫法正的鼻息——冰涼沒動靜,確實死透了。
難道世間真的有起死回生?
孫法正聽得一頭霧水,眉頭緊緊皺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還在發脹的太陽,說道:“這哪跟哪啊?我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就死了?劉縣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仔細跟我說說!”
劉三鎮嘆了口氣,聲音低沉,目光中帶着幾分復雜。他拖了把椅子坐到孫法正床邊,語氣沉重地說道:“你還記得你死......昏迷之前是怎麼回事麼?”
“記得啊,”孫法正努力回想,“那天傍晚驗完第四具屍體,我不是還跟你說了我對凶手的側寫麼?說這人手法利落,像是懂行伍之事......”
“後來呢?”劉三鎮追問道。
“後來我覺得餓得慌,就在老徐那攤上喝了碗羊湯,吃了兩張胡餅,打算吃飽了就回縣衙領賞錢。結果走着走着,人就昏過去了,再往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孫法正一邊說一邊搖頭,顯然對這段的記憶十分模糊。
劉三鎮沉吟片刻,接着說道:“後來,有人以爲你死了,就急忙報了官。是我們幾個把你抬回來的。郎中說你是邪風入侵、受了惡寒,氣血阻滯才昏迷不醒。你家娘子這些天每天守着你,給你熬藥就是不見你好轉。奇怪的是,每號脈,你的脈象雖弱卻還算平穩......誰知今天一早她再來號脈,你卻......”劉三鎮話說到一半,語氣一滯,沒有繼續往下說。
孫法正心裏頓時明了,背後竄起一陣寒意:“不對——每天?我這是昏睡了多長時間?”
“整整五天。”劉三鎮面色凝重地答道。
孫法正猛地坐直身子,急聲問:“那凶手呢?抓住了沒有?”
劉三鎮搖頭,語氣愈發沉重:“沒有,現在大理寺已經接手了。”
“啊......”孫法正怔在當場,一時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