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濃稠而暖糯,透過陽台的落地窗斜斜淌入,在原木色地板上淌成一片金燦燦的光斑,連空氣都被曬得暖洋洋的,帶着點微醺的暖意。
窗台上的三盆向葵苗已經抽出新葉,嫩綠色的葉片舒展着,邊緣帶着細密的鋸齒,葉尖沾着的水珠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折射出七彩的紋路。
泥土被陽光曬得微微發,散發出淡淡的腥氣,混着陽光曬過布料的暖香,釀成一種溫柔的氣息。
陸星燃坐在靠窗的原木色畫架前,正專注地描繪着眼前的景象。
他手裏握着一支深灰色炭筆,筆杆被他溫熱的掌心磨得發亮,筆尖在米白色的粗紋畫紙上劃過,留下流暢而清晰的線條,炭粉簌簌落在畫架下方的白紙上,堆起薄薄一層。
畫紙上,兩人依偎在向葵花田邊,沈硯穿着淺灰色襯衫,嘴角帶着溫柔的笑意,陸星燃靠在他肩頭,遠處是漸變的湛藍天空,飄着幾朵蓬鬆的白雲,畫面溫馨得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他穿着鵝黃色的短袖,領口鬆鬆垮垮地掛在肩頭,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膚,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鼻尖微微泛紅,是被陽光曬得發燙的緣故,連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粉。
沈硯坐在旁邊的藤椅上,手裏捧着一本翻舊的詩集,書頁邊緣已經有些卷翹,上面還沾着幾點不易察覺的墨痕——是陸星燃上次隨手夾在裏面留下的。
他的目光卻沒落在書頁上,而是一直停留在陸星燃的側臉上,視線貪婪地描摹着愛人的眉眼:
飽滿的額頭、挺翹的鼻尖、微微抿起的柔軟嘴唇,還有陽光下清晰可見的睫毛,每一個細節都像被刻在心底,反復回味。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映得他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嘴角掛着恰到好處的笑意,弧度自然而寵溺,像平時無數個午後那樣,帶着縱容與深情。
可只有沈硯自己知道,這份溫柔的背後,是怎樣洶涌的痛苦。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着書頁,指腹被紙張的棱角硌得發疼,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紅痕。
剛才陸星燃笑着說“等向葵開了,我們就去城郊的花田拍寫真,把這幅畫裏的場景變成真的”時,他的心髒像被細針密密麻麻地扎着,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腔裏的空氣都變得稀薄,只能靠着深呼吸勉強維持平靜。
“阿硯,你看這裏畫得好不好?”陸星燃放下炭筆,轉身朝他招手。
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揉碎的星光,連瞳孔裏都映着畫紙上的向葵花田,“我把你的眼睛畫得亮一點,因爲你看我的時候,眼睛裏總是有光的,比太陽還暖。”
沈硯立刻收斂心神,迅速壓下腔裏翻涌的痛楚,合上書本時動作輕柔,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他起身走到陸星燃身邊,臉上的笑容依舊溫柔得沒有一絲破綻,連眼底的光都恰到好處:“畫得很好,比真人還好看。”
他抬手揉了揉陸星燃的頭發,指尖拂過他發燙的額頭,感受到那細膩的觸感和溫熱的溫度,心裏的疼又加重了幾分,“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我給你泡了檸檬蜂蜜水,放涼了剛好能喝。”
“不累!”陸星燃搖搖頭,拉着他的手按在畫紙上,指尖帶着炭筆的微涼觸感,
“你摸摸,我用了新的粗紋畫紙,質感是不是很好?摸起來糙糙的,上色會更有層次。以後我們的工作室裏,要放滿這樣的畫,全是我們的故事,從春天的向葵到冬天的雪,每個季節都要有。”
沈硯的指尖觸到微涼的畫紙,上面是陸星燃用炭筆勾勒的未來,線條流暢而充滿希望,溫馨得讓人心顫,卻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着他的神經。
他的喉嚨發緊,眼眶瞬間泛起熱意,溼熱的觸感在眼尾蔓延,卻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只化作眼底一閃而過的黯淡,快得像流星劃過夜空,讓陸星燃無從察覺。
“好,”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着恰到好處的笑意,尾音還微微上揚,“都聽你的,工作室裏掛滿你的畫,四面牆都不夠,我們就做展示架,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的愛人是最厲害的畫師。”
陸星燃笑得眉眼彎彎,眼底的星光更亮了,他仰頭在沈硯的下巴上親了一口,柔軟的唇瓣帶着微涼的觸感,像花瓣輕輕拂過:“阿硯,你最近越來越會說話了,是不是偷偷練過?”
他重新拿起炭筆,筆尖在畫紙上繼續勾勒着細節,嘴裏還絮絮叨叨地說着,語速輕快得像蹦跳的音符,
“等我們拍完寫真,就去打印成大照片,掛在工作室最顯眼的牆上,比任何裝飾畫都好看。對了,還要拍不同季節的合照,春天的花、夏天的風、秋天的葉、冬天的雪,每個時刻都要好好留住。”
沈硯坐在他身邊的小凳子上,耐心地聽着,時不時點頭回應,笑容始終掛在臉上,連眼神都沒離開過陸星燃的側臉。
他會在陸星燃抬頭時,及時遞上放在旁邊的玻璃杯,裏面的檸檬蜂蜜水泛着淡淡的黃色,飄着新鮮檸檬的清香;
會在他皺眉思考構圖時,輕輕拿起旁邊的小扇子,爲他扇去午後的燥熱,風拂過他的發梢,帶來一陣涼意;
會在他不小心蹭到臉頰的炭粉時,拿出溼紙巾,指尖輕柔地擦拭着他的皮膚,動作小心翼翼,怕弄疼他。
每一個動作都自然而溫柔,像刻在骨子裏的習慣,熟練得讓人心疼。
可只有在陸星燃低頭專注畫畫,視線完全落在畫紙上,沒注意他的時候,沈硯臉上的笑容才會瞬間褪去。
他的眼神會變得黯淡而悲傷,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像藏在溫柔水面下的礁石,喉嚨裏涌上的酸澀感讓他忍不住頻頻吞咽,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他會飛快地轉過頭,看向窗外的向葵苗,看着那些嫩綠色的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或是低頭盯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上面因爲常年握畫筆、做模型留下的薄繭。
直到腔裏的痛楚稍稍平復,才重新掛上那副溫柔的面具,轉頭看向陸星燃時,眼底又只剩下滿滿的寵溺與縱容。
有一次,陸星燃畫到興起,突然轉頭想和他分享自己的想法,恰好撞見沈硯眼底未完全散去的悲傷,像烏雲遮住了陽光。
他愣了一下,握着炭筆的動作停住了,疑惑地問:“阿硯,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臉色好像有點白。”
沈硯的心髒猛地一慌,像被人戳破了藏在心底的秘密,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布料被揉得發皺。
但他很快調整好表情,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腹輕輕按壓着眼眶,笑着說:“沒什麼,可能是陽光太刺眼了,有點晃眼睛,剛才沒看清畫。”
他起身走到窗邊,伸手將窗簾拉上一點,調整出合適的縫隙,讓陽光柔和地落在畫紙上,“這樣好多了,不晃眼了。”
陸星燃沒有多想,笑着點點頭,重新投入到繪畫中,指尖的炭筆在畫紙上繼續飛舞,很快就沉浸在自己的創作世界裏。
沈硯看着他的背影,腔裏的疼愈發清晰,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裏,不上不下。
他知道,這場溫柔的僞裝,他必須堅持下去,哪怕每一次微笑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回應都藏着錐心之痛,哪怕下一秒就會崩潰,他也要在陸星燃面前,扮演好一個完美的愛人。
夕陽漸漸西斜,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畫紙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將畫中的向葵花田染成了暖橙色。
陸星燃終於完成了畫作,滿意地伸了個懶腰,肩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將畫小心翼翼地從畫架上取下來,舉到沈硯面前,眼睛裏滿是期待:“你看,完成啦!是不是超好看?等上色後會更漂亮,我要用最亮的黃色畫向葵,和我們的向葵苗一樣。”
沈硯接過畫,指尖輕輕拂過畫紙上的人物,感受着炭筆留下的凹凸觸感,眼底的溫柔是真實的,疼痛也是真實的。
“嗯,超好看。”他看着陸星燃雀躍的模樣,看着他眼底閃爍的希望,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哪怕只有半年,哪怕要戴着僞裝的面具,哪怕每一次微笑都伴隨着撕心裂肺的疼,他也要讓這份美好,在陸星燃的記憶裏,永遠鮮活,永遠溫暖。
溫柔的僞裝下,是無法言說的痛與深入骨髓的深愛。
沈硯知道,只要能讓陸星燃在最後的時光裏開心快樂,這場僞裝就值得。
他會帶着這份沉重的溫柔,陪着陸星燃走過每一個出落,直到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