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將爬滿半面牆的常青藤,在畫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着鬆節油、顏料混合着淡淡茶香的味道。
窗邊,年邁的褚安坐在一把鋪着厚厚軟墊的扶手椅中,膝蓋上蓋着一條柔軟的羊毛毯。
他的頭發已經滿是花白,整齊的梳在腦後,臉上布滿了歲月的溝壑。
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溫柔,帶着藝術家特有的氣息,他正微微側頭,目光專注的落在畫室中央。
那裏是……同樣白發蒼蒼的沈喻然。
沈喻然正站在一個畫布前,手裏拿着調色板,小心翼翼的爲這幅即將完成的畫作,添加最後的細節。
畫上是庭院的一角,那是幾年前他們一起種下的紅楓,如今正是秋季,那棵紅楓絢爛的一如往年。
“左邊的那片葉子,陰影處應該要再加一點點群青。”褚安的聲音有些沙啞,可依舊透着溫柔。“這樣逆光的感覺更好。”
沈喻然聞言,停下筆,眯起眼看了看畫布,又看了看窗外的景色,笑着搖頭:“你啊!眼睛還是那麼厲害!”
說着,沈喻然依言蘸了一點點群青,混合着原有的顏色,在那片葉子的邊緣輕輕渲染。
“不是眼睛厲害。”褚安搖了搖頭,目光依舊盯着畫布,帶着藝術家特有的挑剔和欣賞。
“是這裏的感覺還在,明明你一直都很有天賦,只是從前從不肯輕易動筆,寧願在旁邊看着我畫。”褚安抬起有些枯瘦的手按在自己的口,語氣有些埋怨。
“因爲,學長在畫畫的時候,可迷人了,迷得我神魂顛倒呢!”沈喻然忍不住反駁,語氣帶着調笑。
褚安聞言,忍不住低低笑起來,笑聲牽動腔,引起一陣輕微的咳嗽。
沈喻然立刻放下調色板和畫筆,走到褚安身邊,熟練的拿起小幾上的溫水,試了試溫度,才遞過去。
“你看你,每次一說這個,你就得意!”他的語氣裏帶着幾十年未變的關切。
褚安順從的接過水杯喝一口,水溫正好,他抬眼望着沈喻然,伸手握住沈喻然正要收回去的手。
那只手雖然也布滿了皺紋,不似年輕時的光滑,但握在掌心的溫度,卻和幾十年前一樣讓他心安。
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伴侶,陽光爲沈喻然滿頭的白發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不是得意。”褚安摩挲着沈喻然的手指,“是感慨,那時候多少人追着你讓你動筆,你就不,偏要坐在一旁看着我畫。”
沈喻然任由他握着,順勢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目光投向那幅即將完成的畫。
“那時候看你畫畫,對我來說是最大的享受。看你蹙眉,輕笑,看你爲了一點點變化反復斟酌……我覺得比畫本身有意思。”
“而且……”他微微一頓,側過頭,眼裏帶着得意,“這樣,我就能名正言順的獨占你的所有時光,這筆賬,我算的清楚着呢!”
褚安一愣,隨即失笑:“原來你那時候還有這些小心思啊,我還以爲……”
“以爲我真是塊不開竅的木頭?”沈喻然挑眉,帶着點戲謔,“我只是用這種方式攔住你的桃花而已,畢竟,學長當年可是風雲人物,我不看緊一點怎麼行!”
畫室安靜下來,只有秋風吹過窗外楓葉的沙沙聲。
“喻然,我可能……真的快要畫不動了!”褚安目光落在沈喻然臉上,神情哀傷。
沈喻然幾不可查的頓了一下,近幾個月,褚安的精氣神明顯不如從前,容易疲憊,握着畫筆的手也時常微微顫抖。
他們都心照不宣的明白,褚安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沈喻然用力包裹住褚安有些冰涼的手,仿佛想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
“畫不動就不畫了,這次換你看着我畫,好不好?”
褚安眼眶微微發熱,他轉過頭,有些渾濁的眼中倒映着對方的身影。
他深深凝視着這個寵他、愛他,與他共同度過一生的摯愛。
他那目光裏有太多的不舍:“喻然,這一生,我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你。”他的語速很慢,“從你出現的那天起,我的世界……才真的活過來了!“
沈喻然傾身過去,額頭輕輕抵着褚安同樣布滿皺紋的額頭,低聲回應:“我也是,學長。能陪你走過這一生也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
褚安滿足的合上眼,感受着額頭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溫度。
“喻然,我有點累了,想睡一會。”
“安心睡吧,我在這守着你。”沈喻然幫他調整一下毯子,自己則依舊坐在矮凳上,手始終沒有鬆開。
午後的陽光漸漸變得柔和,顏色從明亮的金黃轉爲溫暖的橘紅,悄無聲息的在畫室內移動。
沈喻然靜靜的守着褚安,看着他安詳的睡顏,仿佛要將這一幕刻進靈魂裏。
不知過了多久,褚安的呼吸變得極輕極緩,如同即將飄落的紅葉。
他緩緩睜開眼睛,眼神已經有些渙散,卻努力聚焦在沈喻然的臉上,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回握一下沈喻然的手。
“喻然……”他的氣息微弱,如同耳語,“下輩子……若是……還能遇見……就好了……”
沈喻然的眼眶瞬間紅了,他俯下身,在褚安那片有些裂的唇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會的,如果我們真的有來世,無論你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的。”
聞言,褚安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滿足的微笑,他緩緩閉上眼,如同秋裏的最後一縷暖陽,握着沈喻然的手,徹底鬆開。
畫室一片寂靜只有窗外楓葉沙沙作響,仿佛在唱一曲挽歌。
沈喻然沒有動,依舊維持着俯身的姿勢,臉頰貼在褚安不再起伏的膛,淚水止不住的滑落,浸溼了柔軟得羊毛毯。
他沒有嚎啕,只是無聲的任由巨大的悲傷、不舍將自己徹底淹沒。
夕陽的餘暉將整個畫室染成溫暖的顏色,那幅未完成的《秋意圖》靜靜立在畫架上,沐浴在愈發濃烈的夕照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