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二月,早春的風裏還帶着幾分料峭的寒意。
定遠侯府這幾格外熱鬧。
上上下下的下人們都忙得腳不沾地,灑掃庭院,張燈結彩,連那幾株還沒開的迎春花都被擦拭得淨淨。
只因府裏要來一位貴客——
吏部尚書家的千金,也是世子爺定下的未婚妻,林婉月。
聽聞林家老太太身子抱恙,要去城外的普濟寺祈福,林婉月作爲孫女隨行侍疾。因着普濟寺離侯府近,老侯爺便特意讓人收拾了聽雨軒旁邊的“落霞院”,請林小姐提前入府小住幾,也好讓兩個年輕人培養培養感情。
這消息傳到耳房時,沈映月正在給軒兒縫制春衫。
針尖猛地一偏,扎進了指腹,沁出一顆血珠。
她慌忙含在嘴裏,心裏卻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慌亂。
正主來了。
那她這個見不得光的“通房”,往後該如何自處?
“沈娘,發什麼呆呢?”
趙嬤嬤掀簾子進來,手裏捧着幾匹鮮亮的綢緞,臉上堆着笑:
“快,把小公子抱出來。林小姐剛進府,正在花園子裏賞梅呢,說是想見見咱們軒兒。世子爺也在那陪着呢。”
沈映月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嬤嬤,外頭風大,軒兒剛睡下……”
“哎喲,這時候還睡什麼睡!”
趙嬤嬤不由分說地抱起孩子,瞪了她一眼:
“那可是未來的世子妃!若是怠慢了,咱們都吃不了兜着走!趕緊換身淨衣裳跟上!”
沈映月無法,只能換了件素淨的青布襖裙,低着頭,戰戰兢兢地跟在趙嬤嬤身後,往梅園走去。
……
梅園內,暗香浮動。
遠遠的,便聽到一陣環佩叮當的脆響和女子的嬌笑聲。
“蘭舟哥哥,這株綠萼梅開得真好,比我院子裏的那株還有精神呢。”
沈映月腳步一頓。
透過梅林的縫隙,她看到了那對璧人。
謝蘭舟今穿了一身墨藍色的錦袍,身姿挺拔,氣度清貴。
而在他身側,站着一位身穿鵝黃繡花襦裙的少女。
她披着白狐裘,發髻上着赤金鑲玉的步搖,面若銀盤,目似秋水,端莊大氣中又透着幾分世家千金的矜貴。
兩人站在一起,正如畫中仙侶,般配得讓人不敢視。
這就是林婉月。
沈映月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油然而生。
她是地上的泥,人家是天上的雲,雲泥之別,不過如此。
“世子爺,林小姐,小公子來了。”趙嬤嬤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林婉月聞言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溫婉得體:
“這就是軒兒吧?快抱來讓我瞧瞧。”
趙嬤嬤連忙將孩子遞過去。
沈映月身爲娘,只能低着頭跟上前,跪在冰冷的石子路上行禮:
“奴婢沈氏,給林小姐請安。”
林婉月並未第一時間叫起,而是逗弄了一會兒懷裏的孩子,才像是剛發現地上跪了個人似的,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這就是軒兒的娘?”
“回小姐,正是。”
“抬起頭來。”
同樣的話,同樣的語氣。
沈映月身子微微一顫,緩緩抬起頭,卻依舊垂着眼簾,不敢直視。
雖然她今刻意沒施粉黛,穿得也極盡樸素,但那張臉生得實在太好,哪怕低眉順眼,也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清麗與媚態。
林婉月的笑容僵了一瞬。
身爲女人,尤其是自視甚高的世家千金,她對美貌有着天然的敏感與敵意。
這個娘,長得太過了。
不像個粗鄙的下人,倒像個勾魂的妖精。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林婉月笑着,眼底卻沒半分笑意,甚至隱隱透着一絲審視與尖銳:
“蘭舟哥哥,咱們侯府的風水真是養人,連個娘都生得這般水靈。”
一直沉默不語的謝蘭舟,此時終於開口了。
“不過是個下人罷了。”
他語氣淡淡,神色冷漠,仿佛本不曾在意過地上跪着的人:
“既然看過了軒兒,外頭風大,回屋吧。”
說着,他伸手便要接過孩子。
就在交接的一刹那,軒兒突然揮舞了一下小手,抓住了沈映月的衣角。
沈映月下意識地想起身去護着孩子。
“嘶——”
因爲跪得久了,加上之前膝蓋受過傷,她身形晃了一下,險些跌倒。
幾乎是同一瞬間。
原本神色冷淡的謝蘭舟,手上的動作快得驚人,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肘。
“小心。”
這兩個字脫口而出,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與回護。
雖然他很快就鬆開了手,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樣,甚至還皺眉斥責了一句:
“笨手笨腳,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可是。
這一幕,卻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林婉月的眼裏。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準得可怕。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謝蘭舟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神。
那種下意識的緊張,那種手掌觸碰時自然的熟稔,還有那看似責備實則掩飾的語氣……
本不是主子對奴才該有的樣子!
林婉月袖中的手猛地收緊,尖銳的指甲刺痛了掌心。
她面上依舊笑得端莊溫婉,甚至還親自伸手虛扶了一把沈映月:
“沒事吧?地上涼,快起來吧。”
“多……多謝林小姐。”沈映月誠惶誠恐地站起身,退到一旁,只覺得後背發涼。
剛才那一瞬間,這位看起來菩薩心腸的林小姐,看她的眼神像是一條吐着信子的毒蛇。
“蘭舟哥哥,我看這娘穿得單薄,若是凍病了過了病氣給軒兒可就不好了。”
林婉月轉頭看向謝蘭舟,笑意盈盈地建議道:
“我那裏正好有幾匹沒人穿的料子,不如賞給她做身衣裳吧?”
她在試探。
試探謝蘭舟的態度。
謝蘭舟面色如常,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是未來的女主人,內院的事,你做主便是。”
這句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林婉月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幾分。
看來是她多心了。
蘭舟哥哥那樣清冷自持的人,怎麼會看上一個生過孩子的低賤娘?或許剛才只是怕摔着軒兒罷了。
“那就多謝蘭舟哥哥信任了。”
林婉月挽住謝蘭舟的手臂,親昵地靠在他身側,像是在宣誓主權。
謝蘭舟身子微僵,卻沒有推開。
他任由林婉月挽着,目光平視前方,大步往落霞院走去。
只是在轉身的刹那。
他的餘光不受控制地掃過身後那個瑟縮在寒風中的身影。
看到她低着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跟在後面,看着她那被凍得通紅的手指。
他心頭莫名煩躁。
該死。
這個女人,怎麼就不知道躲遠點?非要撞到婉月跟前?
若是讓婉月察覺出什麼……
謝蘭舟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破壞他和林家的聯姻,破壞他籌謀已久的仕途大業。
至於沈映月……
不過是個玩意兒罷了。
只要她安分守己,等婉月過了門,給她個名分養在後院便是。
若是她不安分……
謝蘭舟眸色一冷,將心底那一絲莫名的不忍,狠狠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