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午後的頭卻出奇的毒辣。
雖未至盛夏,但正午的陽光直直地晃在人眼皮上,依舊烤得人頭昏腦漲。
落霞院的鵝卵石小徑上,沈映月已經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細碎尖銳的石子透過單薄的裙擺,深深硌進膝蓋的骨縫裏,那種鑽心的疼,從膝蓋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
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滾落,混着脂粉流進眼睛裏,刺得生疼。
“知錯了嗎?”
涼亭裏,林婉月倚着美人靠,手裏捏着一把團扇,慢條斯理地扇着風。
桌上擺着精致的瓜果點心,幾個大丫鬟正圍着她捶腿捏肩,好不愜意。
沈映月咬着發白的嘴唇,聲音沙啞虛弱:
“奴婢……知錯。”
“錯哪兒了?”林婉月輕笑一聲,眼神卻冷得像冰。
“奴婢不該……不該在給林小姐行禮時,左腳先邁……不該眼神亂飄,沖撞了貴人……”
沈映月低着頭,將這些荒唐至極的理由又重復了一遍。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今她不過是奉命給落霞院送些軒兒不需要的布料,誰知剛進院門,就被林婉月的大丫鬟攔住,說她行禮姿勢不對,是個沒規矩的。
林婉月更是直接發作,說她“心大”,眼裏沒有主子,罰她在頭下跪着反省。
“既然知道錯了,那就跪好。”
林婉月抿了一口茶,漫不經心地道:
“腰挺直了。咱們侯府的規矩,做錯事就要認罰。若是跪得歪七扭八的,便是心裏不服氣。那就得再加一個時辰。”
沈映月身子一僵,強撐着那一絲即將崩潰的意志,迫自己早已麻木的腰背挺直。
膝蓋處的布料已經隱隱滲出了血跡。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地面,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耳邊嗡嗡作響。
爲什麼?
爲什麼都要這樣作踐她?
就因爲她身份低微,就因爲她生了一張讓人生厭的臉,所以就可以被隨意羞辱、折磨嗎?
就在她快要暈厥過去的時候,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這是在做什麼?”
那聲音清冷熟悉,卻讓沈映月渾身一顫,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稻草。
她下意識地抬頭,視線模糊中,看到那一襲墨藍色的身影大步走來。
是謝蘭舟。
他來了。
沈映月心頭涌起一股無法抑制的希冀。
這些子在耳房裏的纏綿,他偶爾流露出的溫情,還有那句“我沒虧待你”……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
或許,他會救她的。
哪怕只是看在軒兒的面上,哪怕只是因爲她是他床榻上的人。
“蘭舟哥哥!”
還沒等沈映月開口,林婉月已經像只歡快的蝴蝶般撲了過去。
她挽住謝蘭舟的手臂,仰着臉,委屈巴巴地撒嬌:
“你可算來了!你要是再不來,我都要被這個刁奴氣死了!”
謝蘭舟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沈映月。
她臉色慘白如紙,搖搖欲墜,膝蓋下的裙擺已經髒污不堪,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可憐。那雙看過來的眼睛裏,寫滿了求救與期盼。
謝蘭舟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她如何氣你了?”他問,語氣平靜。
“她仗着是軒兒的娘,平裏受你幾分看重,便不把我放在眼裏。”
林婉月指着沈映月,顛倒黑白卻說得理直氣壯:
“我不過是讓她幫我拿個扇子,她便甩臉色,行禮也是敷衍了事。蘭舟哥哥,我還沒過門呢,這府裏的下人就敢這般怠慢我。若是後進了門,我還怎麼管家?”
說着,她眼圈一紅,竟是要落下淚來。
謝蘭舟看着林婉月那副梨花帶雨的模樣,心中如明鏡一般。
沈映月那樣謹小慎微的性子,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給林婉月甩臉色。
這分明是婉月在立威,在敲打。
若是換了旁人,他或許會訓斥幾句。
可這人是林婉月。是吏部尚書的嫡女,是他謝家在朝堂上最重要的盟友,也是他必須要明媒正娶的世子妃。
如今正是朝廷考評的關鍵時期,林尚書的一句話,抵得上他數年的經營。
爲了一個娘,讓林婉月下不來台,甚至影響兩家聯姻,不值得。
謝蘭舟眼底那一絲剛剛升起的波動,瞬間被絕對的理智壓了下去。
他收回視線,不再看地上那個搖搖欲墜的女人,而是抬手輕輕拍了拍林婉月的手背,溫聲道:
“不過是個下人,不懂規矩,教訓一番便是,何必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這一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沈映月身上。
將她心底那一點點微弱的希冀,澆得透心涼。
“那……蘭舟哥哥不怪我罰她?”林婉月破涕爲笑,挑釁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沈映月。
“你是主子,賞罰由你。”
謝蘭舟語氣淡漠,仿佛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沈映月垂下頭,死死咬住舌尖,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是啊。
她是主子,她是貴客。
而自己,只是個可以隨意犧牲的玩意兒。
“好了,頭毒,別曬着了。”
謝蘭舟攬過林婉月的肩膀,帶着她往屋裏走去,路過沈映月身邊時,腳步並未停留。
只是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
那道清冷的聲音,極低極快地飄進了沈映月的耳朵裏:
“她是貴客,你忍一忍。”
忍一忍。
又是忍一忍。
林婉月故意刁難,讓她忍。
如今林婉月罰她跪在烈下,還是讓她忍。
沈映月跪在原地,看着那對璧人相攜離去的背影,看着他們衣擺交疊,宛如眷侶。
而她,像是一條被遺忘在路邊的野狗。
膝蓋的劇痛似乎都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口處那個被撕裂的大洞,正呼呼地灌着冷風。
她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滑落,砸在滾燙的鵝卵石上,瞬間蒸發不見。
原來。
在他心裏,她的委屈,她的痛苦,甚至她的尊嚴,在權勢與利益面前,連一粒塵埃都不如。
忍吧。
沈映月對自己說。
爲了暖暖,爲了活着。
只要忍不死,就往死裏忍。